空之結✾創之戰's Archiver

蝸牛月 發表於 2017-10-5 06:56

冥燈

螢光點點,夜風沁涼如水, 子苑提著燈籠,走在幽暗石徑上。每天結束值勤後,她便會循著這條路前往冥王的寢殿。這是她一天當中最悠閒的時刻。

子苑並非她的本名,她只記得生前擁有精湛醫術,死後化為幽魂,來到幽冥殿前接受輪迴審判。

大殿上的黑髮赤眼男子溫文儒雅地微笑 ,其名為玲,掌管著幽暗涼寒的冥府,引導生死輪迴,百官們尊稱他為冥王。他披著玄黑長袍,優雅地提擺落座。

「妳生前救人無數、醫者仁心,我破例允妳一個冥願。」

子苑跪地叩首,「民女有一事相求,可否……容許民女保有記憶投胎轉世?」

玲挑眉,翻看案件紀錄,子苑生前無欲無求,義診無數次,不求任何回報,沒想到死後卻提出如此大膽的要求。然而她對記憶的執著,正好符合他的需求。

「冥願的範圍僅限今生未了之事,不可帶到來生。不過……若妳執意如此,不妨來與我做一筆交易,妳將記憶交付給我,這件判官服和這柄燈籠歸妳,如何?」

玲打開一只精美木匣,裡面擺著一柄青葉琉璃燈和銀邊黑袍。木匣外以金漆鑲著灰鼠的紋路,在火光映照下栩栩如生。燙金邊的契約書放在琉璃燈旁,詳列著成為判官的權利與義務。

子苑聞言愣住,本已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、認分接受輪迴,這下慘白著臉,「民女有絕對不能忘卻的事情,請冥王大人另尋他人,資質比民女優秀的人比比皆是。」

玲托著下巴,「我換個說法好了,橫豎妳都要喝下孟婆湯消除記憶,不如先將記憶放在我這裡保管,成為判官為我效命,指不定哪天表現好,還有取回的可能性,如何?」

子苑猶豫了。這交易聽起來……還不賴?

玲敲敲桌面,一旁的冥吏遞上一盅茶水,杯身繪製精美的青花紋路,水質澄澈透明,煞是甘甜止渴,卻有著消除記憶、洗滌靈魂的效用。玲靠著龍椅,等待她做出決定。

左邊是判官服,右邊是孟婆湯。子苑思考半晌,向木匣伸出了手,並在契約上簽下本名。玲像是早已料到她的決定,滿意地莞爾一笑,「歡迎妳成為十二判官之一,子判。」

玲大手一揮,其他冥吏安靜退下,空曠的幽明殿登時只剩下冥王與子苑兩人。玲抿了一口茶,語氣輕鬆寫意,「成為判官的第一件事,點燃妳的判燈。」

子苑執起燈籠,迷惑道,「這柄燈籠沒有燈芯,如何點燃?」

「嗯,第一次燃燈,通常是由冥王親自點燈。至於燈芯的材料--」

玲執起契約書,指尖拂過子苑的本名,娟秀婉約的字體墨水懸浮於空中,編織成銀灰燈芯,他握在掌中,爆出一陣火星,放進子苑的燈內點燃。

判燈亮起的剎那,子苑腳下一軟,失去意識。

那天起,她就忘了自己的本名,日夜為著取回記憶為冥王效命。

冥府的判官一共分為十二部,以地支命名,子苑也不例外。但她資質聰慧,學習速度極快,很快便掌握了判官的職責要領。子苑事後得知,冥王平日並不親自審判幽魂,唯有他認為適合收編為判官人選的,他才會親自審判。

一日入夜後,玲傳喚他到冥王寢殿。

「請問……有什麼吩咐?」子苑持著燈籠,立於房間門口,隔著屏風對話。

「我沒有取走妳醫術方面的記憶,自然是要留妳幫我治病。」

「治病?」

「直接進來吧,不必拘禮。」

前陣子常看他接待訪客,臉上噙著有別於日常的溫柔微笑,甚至帶著寵溺。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病痛。況且,他不是神嗎?神祇又怎會染上凡人的傷寒疾病?

子苑依言走進,房內收拾得很整齊,牆上掛著山水字畫,木雕窗櫺旁擺著幾盆翠綠植物,華貴雅致。視線移動,看見玲斜臥在榻上,嘴角噙著抹笑,但眉間卻透著病氣。

她醫治病人時本就不拘男女,立即上前為他把脈。

「看出什麼症狀了嗎?」玲感興趣地問道。

「脈象無異,但氣血較虛,我會幫您開帖藥,調養身體。」

玲頷首,反握住她的小手。子苑微微一驚,清秀的臉蛋上寫滿疑惑。

「妳審過幾個死魂了?」

「八十有餘。」

「這工作量遠高於其他新任判官,這麼想取回記憶?」

「夜已深,若您想聊天,下官可擇日再來拜訪。」她轉移話題。

「我平日潔身自好,能夠在夜裡單獨進入我寢室的,可說是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,妳卻這麼不解風情……」玲隨口埋怨道,他掀起長袖,臂上蔓延著青黑色的點點瘀痕,怵目驚心。

子苑驚呼:「這是……」

「代人受的。」玲輕描淡寫道,若不替他挨上這記,那人必死無疑。 「我身強體壯, 冥府的環境清幽氣溫涼寒,正好能抑制這病的蔓延。不過,近期有些惡化,所以想找妳看看。」

她觸及那片瘀黑的肌膚,只覺一陣冰涼,這並非她認知中的普通瘀青,如何治療、是否致命,都需要採樣後回去謹慎評估。

「下官能否取血採樣觀察?」

「請便,但是切記不要偷喝,一滴都不行。」玲眨了眨眼,微笑道,「會死人的。」

子苑點頭,抽出銀針,「恕下官失禮。」

那晚子苑採血回去自己的藥草室徹夜研究,大略摸清了這疾病的特性,卻找不出藥到病除的解法,只能以藥草和針灸緩解它的症狀。

原先高高在上、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冥王玲,也因為數月來的夜間診療,讓子苑對他了解許多。他每個月會有兩日離開冥府,不知去向,但回來總帶著陽光曝曬後的溫暖氣息。冥府雖非終年不見天日,但日照淺薄,猶如冬陽般,只能驅散部分幽寒。

玲依然斜臥在床榻上,伸出手臂讓她抹上藥膏,沁涼香氣撲鼻,緩解了他的不適。

「下個月起,會由另一個人來接管冥府。」

「您被降職嗎?」

「誰有權降我職?」玲失笑,「我在冥府待了這麼久,是該去外面走走了。」

子苑一愣,「您……不要冥府了嗎?」

「我會回來的,只是在這段期間,與他換個位置罷了。」

「下官願隨行醫治。」

「多虧有妳,已經好得差不多了,不礙事。再說,妳是冥府的判官,不能離開這。」

子苑靜默半晌,反手將膏藥擱在桌上。她說不上這悶得發慌的心情是什麼,只道:「下官明白了,請您務必保重身子,切勿勉強自己。」

玲看出她的心境變化,嘗試說明道:「與我交換工作的人,名喚零,一切歸零的零,個性和妳相似,嚴謹認真、注意細節,妳和他應當能處得不錯。」

「下官知道。」

「……」

那夜診療不了了之,子苑掌燈回宿舍時,心情已不若平常輕鬆悠閒。其他判官隔日聽到這個消息,有驚有喜有悲有樂,與其他單位的百官開始處理這件大事。

與玲辭別時,子苑沒有表露太多情緒,只轉交幾罐效果不同的藥劑,提醒他好生注意身體,便退回百官行列,目送他離去。

新任的冥王幾乎是同一天抵達,五官和玲相同,差別在於那一頭與冥府形成對比的白髮。個性較為冷靜自持,行事作風也比隨興的玲要謹慎許多。

入夜,子苑收到零的傳喚。恍惚間,她還以為是玲,但看到那雪白紙籤及陌生的優雅字跡,心中的雀躍又再度冷卻下來。

子苑換上判官服,持著判燈,面無表情地走在石徑上,沿著相同的路走向冥王寢殿。踏入大廳的那一刻,她發現心中竟有一絲不快及排斥。她整理好心情,提起衣襬跨過門檻,來到書房外候著。

零抱著幾本書冊走出,穿著與冥府風格迥異的白衣長褲,無數條飾帶自雙肩披垂而下,宛若豐盈的鳥類雙翅,向她投來注視。

零把書冊放在矮几上,「玲託我帶了一樣物品,要給妳的,跟我來吧。」

子苑隨他走入玲的臥室,零這幾日似乎都在書房休息,玲的房間依舊維持原貌,讓人產生他彷彿還在這裡的錯覺。房內只多了一道子苑陌生的擺設--一個黑邊銀框沙漏擺在窗邊,沙子靜靜流洩,蒼白的日光折射而入,映照著黑沙閃閃發亮。

「萬物的記憶,曾經都是由我在保管。」

零從懷中取出七彩斑斕的水晶珠,約拇指般大,晶瑩剔透。

判官之中有傳言道:明神掌管生人之記憶,而冥神掌管死人之靈魂。子苑終於明白這話代表的意義。她把燈籠放在桌上,接過那顆令人感到懷念的珠子。

原來她失去的記憶,都存放在這裡。

「他說,要如何使用隨妳自由。無論是繼續等他回來,或是帶著記憶轉世,他都不會干涉。」

她看著珠子思考半晌,垂下眼簾,徒手掐熄了判燈中的燭火。一縷輕煙飄升,旋繞著兩人。

「大人,下官想告假一陣子。」

零挑眉,「去哪?」

「我想去找個人。」她握緊珠子,露出了清麗的笑,「去找玲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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