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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短篇完結] 取代、巢、氣味

看著床上熟睡的女孩,鴟面無表情地掀被踹人下床。

「……唔哇啊啊啊啊啊啊、好痛、你幹什麼啊你!一大早的擾人清夢……!」

鴟甩了甩薄被抖去灰塵,冷眼覷著按著臀部起身的女孩,淡然說道:

「這是我的床。」








對於鷂族商隊來說,並沒有所謂的固定居所或家鄉。

他們像是候鳥般依著時序來往各地,交易貨品從情報到人口應有盡有,與地方領主簽下的居留期限一到,便又趕搭著風勢前往下一個城鎮或國家。

鷂族的行商模式和貨品種類之珍奇百怪,向是陸上各貿易商行所無法望其項背。他們捨棄驢馬運貨載糧,靠的是雙手雙腳和背上那對羽翼;他們拒絕任何公會庇護照料,仰賴的是族人間堅不可摧的信賴默契。

因此他們能在一夕之間卸下幾噸重的物件,包括貨品和建材;也能在短短晨昏內用鐵網帶走一切曾經居留過的痕跡,彷彿從未出現。肩負著千百年傳承下來的沉重使命,循環不息,直到死亡為止。

鷂族商隊不被任何勢力支配,亦同樣不屬於任何一塊土地。惟獨一個場所例外--

那就是,他們的巢。








「所以,妳在我的殼裡做什麼?」

數坪大的空間陰暗而擁擠,牆壁和地板由深色木板構成,床舖以外的空間堆滿了書本和藥材陶罐,還有許多羊皮捲軸等文具從架上垂下。空氣中漂蕩著清淡草香,緊鄰床舖的牆壁和天花板都各開了扇小窗,卻只有後者微啟,暈黃光線斜射於地,在罰站的女孩裸足旁映出一方區域,也照亮了她睡意猶存的小臉。

「……睡覺啊,不然還能做什麼?」乾澀低啞的聲線像是數天滴水未進,帶著不服氣的怨懟,「有個大鬍子拿鑰匙給我,要我住這間。我哪知道他腦袋裡在想什麼啊?」

鴟的銳利目光掃向女孩,玫瑰色長髮凌亂而糾結、碧綠雙眸靈動而倔強,那身衣褲則是一般村童的常見款式。若非手臂的烙印過於醒目,鴟會以為她不過是個走失小孩……可惜真相如同蜿蜒爬行在肌膚上的烙印,明確而殘酷。

「妳叫作什麼名字?」他放緩了聲調。

發覺鴟留意到了這抹烙印,女孩雙手環住臂膀,想藉此驅趕心底湧升的不安,思考片刻後開口回答:「……蘿絲‧柯費特。」

「妳說的大鬍子,是不是左眼有道疤痕、胸口掛著金墜鍊的男人?」鴟從凌亂桌面上找到金色信箋,見女孩點頭後,分不清是嘲諷或憤怒地哼笑了聲,「果然又是他。」

接著鴟不再開口,將蘿絲晾在一旁,逕自瀏覽起信件內容來。待及閱畢,他將信紙撕成碎片,大掌一揉便全落進了廢紙簍。

「喂你!那是大鬍子寫的信對吧?上面寫了什麼?」

他迎向女孩滿是困惑的眼神,那雙似血的赭眸毫無情緒波動,甚至連基本的憐憫或同情也看不到,只有無盡淡然。


「上面寫了什麼並不重要,反正將來妳自然會曉得。」

鴟起身俯視著女孩,視線被滑落的銀亮髮絲切割成數塊,卻沒有伸手撥開。至於被他緊盯不放的蘿絲,就這樣毫無反抗地,讓他在胸口別上一枚銀色徽章。

「我叫鴟,屬鷂族一員。從今天開始到售出為止,妳就是歸我保管的貨物。」

語落的瞬間,周圍不知為何飄起了一股香氣。









房內燃起了油燈。兩扇窗戶都緊閉不已。

蘿絲在角落清出一塊空地,作為私人空間。雖然被稱作貨物這點令她心裡不太好受,但保管人鴟倒也沒有對她百般刁難,最多就是在未獲得命令前,自己都不能踏出房間一步如此而已。

「欸,為什麼你說這裡是殼?」

吃完鴟從外頭領回的麵包和飲水後,蘿絲終於將藏於心中已久的疑問道出。

坐在書桌前閱讀書籍、偶爾書寫文字的鴟頭也沒回,「沒有為什麼,打從我有記憶以來,這裡就叫做殼。」

「但鳥住的地方,不是都叫做巢嗎?我看你背後有對翅膀,是鳥沒錯吧。」

「我沒有必要回答妳的問題。」鴟從一旁的書堆中抽出繪有舞者圖案的書本,振筆疾書,「明天開始我會對妳進行一些訓練,如果不想體力透支,就快點去睡吧。」

蘿絲盤腿坐在毛毯上,略為梳整過的瑰色長髮披散在腦後,「什麼訓練?大鬍子的信裡面就寫那些?沒有別的?」

受不了女孩的滔滔不絕,鴟轉過身子,赭紅雙眸一瞥,有效地令她安靜下來。

她為什麼對信件這麼在意?那男人和他一樣,都是今天初次見面,有什麼好執著?或是說,她還在期待離開貨倉的機會?

「妳是貨物,買家的要求是能歌善舞,就這樣,妳滿意了嗎?」

冷如冰霜的話語刺痛蘿絲的耳膜,連帶地那抹烙印也燒灼了起來。她在鴟的注視下蜷成一團,往牆角縮去。原先的那股活力不再,只剩下悲哀與羞恥作伴。

是啊,幹麻自取其辱?烙印不是時時警告著自己嗎?早在她自願踏上鷂族鐵網的那刻起,就已經被奪走身為人類的資格了。

現在的她,只是一件貨物而已。沒有任何思想,只需按照買家命令行事的物件。

鴟看了她幾眼,終究別過頭,回神專注在明天的訓練行程上。

這樣也好,死心之後,不再對任何事物抱持期待的貨物,訓練起來也相對輕鬆。

而從早瀰漫於房的香氣,就在這股凝重氣氛中,逐漸稀釋淡化……










翌日。

積年累月來恐怕就只有這時候,鴟才會動手將書本和藥材陶罐整理收納,就只為了在房裡空出地板來,供蘿絲練習舞步。只是沒想到半天下來的成果,仍然不甚理想。移動時若是不多加留意,很容易就會撞上箱子或是書桌,跌得四腳朝天。

「雖然沒有實際跳過舞,不過這幾本書大概夠用……」鴟按著昨晚開出來的書單,將標有記號的書本拋給蘿絲,「給我接好,可別弄掉了。」

已經重新打起精神來的蘿絲,翻開一本本舞技秘笈和舞者自傳,震驚地問:「你不會跳舞?那你怎麼可能教會我?總不會叫我看書自己學吧?」


「不然呢?難不成妳以為我會親自教導妳?別說笑了,我是商人,不是舞者,替妳找書來已經是仁至義盡,不可能再提供更多。」他臉上的表情冷淡如昔,完全無視蘿絲的蒼白臉色,「再者,不管妳最後有沒有學會跳舞,我都還是能夠拿到那筆貨款,差別在於妳往後的待遇,會是備受關注亦或生不如死罷了。但那一切都跟我無關。」

他打住話語,在蘿絲面前單膝跪下,目光如炬。

「一句話,要不要學?」

冷汗涔涔的蘿絲抱著千斤般沉重的書本,腦海浮現的卻是自己踏上鐵網前,目送自己離去的父母弟妹……既然已經回不去家鄉,也答應過他們會好好活著,那麼就不能放棄任何或許能令自己謀得幸福的方式。

--因為若不這麼做,就會對不起那晚徹夜哭泣於悲慘命運的自己。

蘿絲揪緊胸襟,顫抖地吐出音節。

「要……我要學。」她深呼吸口氣,堅定地覆誦:「我死也要學會跳舞給你看。」

隨著這句話在室內擴散開來的,是一股激進嗆烈的濃郁香氣。蘿絲燦亮的翠綠眸中,倒映著一臉怔愣的鴟,還慢了半拍才回神。

「很好。」鴟罕見地露出微笑,甚至伸手輕拍她的頭,令她一時無法反應。

「那麼我拭目以待。」












沒想到,她真的說到做到。

數十個晨昏過去,這段時間蘿絲拚了命地研讀書籍、練習舞姿,就連當初雖然口說期待、內心卻不怎麼看好的鴟,都無法否認她翩然起舞的模樣,確實非常動人。

也許是體內流淌的血液,天生帶有舞蹈資質;也或許是那股傻勁感動了哪位神衹,不禁出手相助;蘿絲的舞技在捱過某個瓶頸後,瞬時突飛猛進。即使在堆滿了日常用品的房室內,也能將之轉化為美麗的陪襯物;一個旋身、輕躍、點踏,甚至是霎那間的回眸,均盈滿韻律和力量,間或散發出的媚惑花香,亦成了觀舞時的最佳催化劑。

在鷂族特殊食材和環境氛圍的作用下,原先乾癟的身材變為豐滿,原先枯燥的髮絲日漸柔潤光澤。每次旋身跳躍時,飛散的玫瑰色長髮便在空中劃出弧線,襯著水靈的碧綠雙眸,著實像株勾魂攝魄的玫瑰花妖,伺機迷惑任何觀賞者的思緒。

「好了,今天就到此為止。」

鴟拍了拍手,向她遞上擦拭汗水的毛巾。沒想到一瞬間,地板嚴重搖晃,震得他們分別跌向兩頭,一個滾入書堆、一個險些被陶罐砸中。待及動盪結束,兩人才又扶著牆壁、餘悸猶存地狼狽站起。

「怎麼?是被盜匪攻擊嗎?」在她居住的村莊,商隊遭到山賊襲擊是常有的事。

鴟淡然答道:「不,沒事。我想是『巢』要準備降落了。」

「降落……」蘿絲呢喃著,「就是準備要交貨的意思,對吧?」

「嗯,最近妳的表現已經到達中上水準,配合你們那一族的特色,我想要過得衣食無缺,應該不是個大問題。假以時日,也許還能回去見妳父母也說不定。」

鴟拍落身上的塵埃,將滑落胸前的銀髮攏至背後,然後重新注視著蘿絲。甚至不到兩個月,她便已有所大幅變化,褪去稚氣的眉梢隱隱染上媚態,眼神則依然乾淨單純。

香味還在房內靜靜縈繞著,一如往常,無語而濃郁。

「我不是個好的保管人,這些日子以來妳應該深刻體會到鷂族的殘酷。下次千萬記得,不要再傻傻地讓別人將自己給賣了。」

蘿絲看著鴟,正要說些什麼時,門口卻倏地響起二長一短的叩門聲。

是鷂族商隊的暗號。

「走吧。」鴟低聲道。

不過簡短地兩個字,卻令蘿絲將千頭萬緒又嚥了下去。

花香還在持續散發著,然而無法替她傳遞任何訊息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蘿絲頷首,數十個日子以來,首次藉由自己的雙手推了這扇門板。內心沒有湧起任何對於「外面」的欣喜或期待,因為她知道,接下來等待自己的不過是另一個更巨大、更殘酷現實的牢籠。

一個歌唱壞了,不會無聲包容、繼續提供食宿的牢籠。

一個腳拉傷了,不會有人皺眉、甚至細心治療的牢籠。

走出鴟的殼,幽暗的長廊兩側排列著無數相似門板,朝彼端無盡延伸下去。

後來她才知道,原來殼不僅是鷂族個人的住處,更是他們蟻蜂般階層型態下,個人出生與死亡的始終地點。在這巨大環境的推動下,所有人都安順地服從總管命令,學習行商知識、在世界各地拓展出那既遼闊又窄小的人際圈,斷然續然,數十年載過去,成為下一批稚嫩鷂族眼中的楷模,將這古老的血脈傳承下去。

然後呢?終點是什麼?沒有人知道。

腳步聲回盪在空中,香味眷戀不捨地尾隨其後。經過一段漫長的行走後,終於來到巢的集會所。看來他們顯然是最後抵達的一批,因為這裡早已聚集上千名迫不及待離巢行商交易的鷂族商人,互相評論起各自的商品。

沒有多久,負責拉載整座大巢的數萬名鷂族人士開始放慢速度,最後選定平原上一座頗富規模的城鎮降落。那裡同時也是蘿絲的買家所在。

人群開始騷動,就連蘿絲心中都開始動搖了起來。

瞥見她又開始揪緊胸襟,鴟慣性地拍了拍她盤著髮髻的頭。

「妳一定可以的。」

「嗯……嗯。」

香味濃郁又濃郁、擴散又擴散,溫柔地將兩人包覆於其中,哭泣似地顫抖著,在空中起伏波動,彷彿凋謝前的最後瘋狂綻放。

直到鴟帶著她飛向買主家中,收了款項,兩人正式分別,甚至結束了其他預定交易,滿載而歸回到「巢」裡--

那股香味,都沒有散去過。
















鴟一個人回到房中,嗅聞著這股遙遠而懷念的清淡藥味,這才發覺先前的香味有多麼濃郁。卻始終說不出原因來。其實他一直很想問。到底為什麼呢?

『妳有沒有聞到一股花香?』

然而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。就這麼放任她帶著花香幽然逝去。

事後不論鴟培植了多少種植物,仍然無法讓房內再次盈滿那馥郁的香氣。於是他才了解,就算找得到相同品種的花株、甚至再去捉一個玫瑰花妖來,都不可能激散出相同的香氣。

就像這個巢裡,再也沒有任何事物,能夠取代蘿絲這股芳香氣味一樣。

鴟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。



【END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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