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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連載中] 《貳夜》01-05

本帖最後由 蝸牛月 於 2017-10-10 02:28 編輯

佔樓備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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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《貳夜》奶茶、夕陽、窺探

喀答、喀答、喀答……

電聯車規律的行進聲讓人昏昏欲睡,尖峰時段車廂內總是擠滿了通勤族,滿夜也是其中一員。她選了角落的位置補眠,身旁立著吉他。她瞞著同學和家人,跟志同道合的夥伴組了地下樂團,在業界中小有名氣。

抵達目的地時,太陽才剛升起。為了省錢,他們在郊外租了公寓作為根據地。雖然往返市區時間很長,但價格相當低廉。

打開團練室的門,她向來是所有人當中最早到的——除了團長以外。然而團長有失蹤的習慣,大家早已習慣將滿夜當成代理團長。滿夜從信箱拿出信件,一封封翻閱著,大都是來自各個表演場合的邀請信,夾雜著幾封水電費帳單。雖然團長是職業失蹤人口,但凡只要敲定表演日期,他一定準時出現。

算了算日期,也差不多該回來了。有時候會提早,有時候甚至是公演前一天才出現。差點把大家急死。

她靠著牆面,閉上眼深呼吸。距離上次見到他多久了?有三個禮拜了吧?有時團長會在團練室住上三五天,有時候則是短短數小時就早退離去。不只手機,連學校通訊路上的住址都不是他真正的居所。縱然行蹤飄忽,但他答應團員的事情從來沒有失約過。

桌上放著一袋烏龍奶茶,小水珠滴落桌面,看來已經擱置一段時間。滿夜立刻丟下信件奔進休息室,大喊,「阿晃,你回來了嗎?」

正在閱讀歌譜的貳晃叼著吸管,對滿夜笑笑,「小夜子,好久不見啦。」

「要回來也不先說一聲。」滿夜埋怨道,心裡仍然是萬分驚喜。

「小夜子,外面那袋奶茶……咦!阿晃!」挑染金髮的不良少年悠胤一把拽住貳晃的頸子,「這次提早了不少啊?」

「我可是團長,怎麼可能會忘記公演的日期呢。」貳晃嘻嘻笑著,「這次的選曲我看過了,等大家到齊後就開始練習吧。」

「有一首是渡鴉上禮拜剛寫完的新曲,真的沒問題嗎?」

「妳以為我是誰啊。」貳晃揉亂滿夜的頭髮,「我可是偉大的團長大人。」

貳晃除了準時出現以外,另一個不可思議的特色——高中畢業後出席團練的次數大減,和團員之間的默契仍然完美得令人乍舌。過目不忘、記憶新譜的能力也異常優異。無論失蹤多久,都能立刻和大家打成一片。

「不好意思,在火車上睡過頭了……」渡鴉從門外走進,頂著一頭亂髮正打著呵欠,臉上的黑框眼鏡差點滑落,「啊,是阿晃耶。」

「無糖的我拿走囉。」酪梨從門外探頭,把整袋奶茶都提進來,「果然是你。下次幫我買翡翠檸檬啦。奶茶都喝膩了。」

貳晃雙手枕在腦後,碎碎念道,「真是的,你們不曉得嗎?奶茶以外的飲料都是……」

「邪魔歪道。」滿夜幫他補上。

「還是小夜子懂我,來,讓我親一個。」

「得了吧。」滿夜從酪梨手上接過烏龍奶茶,插好吸管啜飲。懷念的滋味。

「那麼!本月第一次團練會議,正式召開——」

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,這間休息室除了長桌跟折疊椅外以外,還有兩張沙發床和一張吊床。悠胤二話不說霸佔了吊床,渡鴉則是反坐在椅子上,下巴靠著椅背,一臉沒睡飽的樣子。酪梨雙腿併攏、流露大小姐般的氣質。所有人專心地聽著貳晃說話。

唯獨滿夜有些分心。

會議結束後,他們待在有完整隔音設備的錄音室練習了一整天。悠胤跟滿夜擔任貝斯與合音,渡鴉是鍵盤手,酪梨則是鼓手。主唱貳晃很快便進入狀況,即使是第一次接觸的新曲,也能在短時間內熟悉曲調、指法、節奏和歌詞,並找出屬於他自己的唱法。他的歌聲充滿穿透力,能讓聽者在聆聽過程中解放壓力。

團練在接近傍晚時結束。由於大家都還是學生,有的外宿有的住在家裡,趕回市區需要不少時間。將公寓門上鎖後,滿夜踏上歸途,夕陽餘暉灑落在道路上,她、渡鴉和貳晃都朝車站前進,酪梨和悠胤則是往反方向離開。

渡鴉和滿夜走進第二月臺,貳晃走下樓梯到第一月臺搭車。

「吶,鴉,你不覺得團長今天怪怪的嗎?」

渡鴉滑著手機,「團長怪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。妳說的是哪一點?」

「……說不上來。」滿夜望著貳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「也許是錯覺吧。」

「在意的話就追上去啊。」渡鴉輕推了滿夜一把,「我認識的小夜子可不會放著疑問不管呢。」

滿夜遲疑了一下,輕聲道謝後追著貳晃跑去。穿過剪票口,快速買了第二張票,不動聲色地跟在貳晃身後。上了火車,也保持一節車廂的距離,隔著擁擠的人潮關注貳晃的動向。

他在渺無人煙的小車站下車。這裡距離市中心還有一段距離,他要去哪裡?滿夜連忙跟上。這個車站小得連剪票員都沒有。跟蹤、窺探他人秘密的內疚感在心中蔓延開來,滿夜開始後悔自己為何執著跟來這裡。

「妳在找我?」身後陡然傳來貳晃的聲音,滿夜嚇了一跳。他氣定神閒地倚著門柱,嘴角揚起,略帶調侃,「妳上車時我就注意到了。我不知道小夜子有跟蹤人的習慣。」

「我覺得……你今天,不太對勁。剛剛來不及問出口。很在意,所以就跟過來了。」滿夜硬著頭皮開口,「為什麼買了烏龍奶茶,而不是奶茶。烏龍奶茶是……」

「是社團指導老師黑森的最愛。是嗎?小夜子記性可真好。對我的事情瞭若指掌。」最後一句話讓滿夜臉紅起來。貳晃側頭笑了,向來透徹的琥珀色雙眸,在夕陽照射下顯得鮮紅而異樣,「今天是他的忌日,買來悼念他。如此而已。對這個答案滿意嗎?」

聽到黑森二字,滿夜不自在地別過視線。

「妳還想繼續聽嗎?給妳兩個選擇。一是立刻離開這裡,往後當作沒有這件事。二是聽完實話後,我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。」

滿夜直直地望著他,「……你騙人。你不會消失的。你每次都會準時回來參加公演,對樂團沒感情、說走就走的人,不會這麼守約。」

貳晃沉默半晌,陡然笑出聲,「妳說對了一半。我本來也可以一走了之的,但我放不下這個團。我喜歡唱歌。所以繼續留在這個世界。」

「世界……?」滿夜從剛才起就對他的用語感到不解。

「對啊。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妳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吧?為什麼我老是失蹤?為什麼我沒有任何聯絡資料?」貳晃放柔了語氣,但內容卻讓滿夜渾身發冷,「親愛的小夜子,我來自另一個妳所不知道的世界。」


《END》

學會多國語言可是擷憶使的必備技能www 要當擷憶使也是很不容易的(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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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《貳夜》Pocky、溫度計、脫胎換骨

哈啾!

滿夜揉揉紅透的鼻頭,伸手打撈床頭櫃上的手機,翻身用棉被蓋住頭,阻隔冷空氣的侵入。

她躲在被窩中滑開手機鎖,螢幕上顯示著「5:42」,設定七點的鬧鐘還沒響,她卻已經睡意盡失。

她痛苦地喃喃道,「再讓我睡半小時……拜託……」

室內被羊水般的寧靜晨光所包裹,一陣睡意襲向滿夜,意識模糊之際,鼻頭的癢意再度蠢蠢欲動起來——哈啾!

「啊啊啊啊!該死的過敏!」




季節交替之際往往是過敏體質者的惡夢,這個時期的口罩、手帕和聲稱能夠根治過敏的藥物總是特別有銷路。

「小夜子,妳昨晚沒睡好啊?」悠胤打了個呵欠,桌上擺著向滿夜搶劫來的作業本,懶散地抄著答案。

「還不是忽冷忽熱的天氣害的……」

滿夜皺著一張臉,從早上進教室到現在,早餐都還沒吃完就已經快抽光一包衛生紙,鼻頭紅得像蕃茄似的。教室內擤鼻子的聲音此起彼落,顯然受害者並非只有她一人,福利社今天應該會湧入一波搶購衛生紙的人潮。

噹!上課鐘響,滿夜的視線不自覺逗留在右前方的座位上——今天果然又沒來了。她自嘲地搖搖頭,抹除任何一絲期待。

年輕的班導師抱著課本和麥克風走入,打開點名簿,「最近天氣變化較大,今天也有許多同學因病請假,提醒大家要記得注意保暖,若是發燒到38度上,就請假在家好好休息,不要勉強身體。那麼接下來,我要宣佈有關下禮拜期中考的事項……」

滿夜趴在桌上,鼻塞到極致的她壓根兒不想說話。突然肩膀被頂了一下,她回頭一看,酪梨不動聲色地傳紙條過來。


『妳猜團長這禮拜會不會來學校?』

『上次段考不是到鐘響前一分鐘才踏進教室?像他那樣足以跳級念大學的高材生,學校對他來說跟本可有可無啦。』

『我以為他會念在我們是團員的份上回來跟我們聚聚,真是無情。」


滿夜開始感到悶熱而把圍巾解下,紙條上的內容看得她心裡一抽。即使沒有意義,她知道自己還是希望貳晃能早一日回來。

「大笨蛋,到底要去多久啊……該不會把我們忘了吧?」

滿夜看著黑板上複雜的數學公式,腦袋越發昏沉。奇怪,不是十一月了嗎?怎麼這麼熱?

她想把外套脫掉卻渾身酸痛,胃裡一陣翻騰,舉手向老師打了上洗手間的暗號,她撐起搖搖晃晃的身子,踏出虛浮步伐。

咦?為什麼老師有兩個?天花板怎麼融化了……?

「老師!滿夜暈過去了!」




「……到底誰才是笨蛋啊?」

半夢半醒間,滿夜以為自己聽見了貳晃的聲音。不對,怎麼可能?一定是她在做夢。嗯,一定是。滿夜用力閉上眼,想從夢中醒來,現在可是考前重要時刻不可以倒下。要快點回到教室唸書,她不像貳晃一樣成績優異,甚至跟老師達成平日在家自修、期中考再來學校應試的特殊協定。

陡然間,腋下傳來一陣異樣的冰涼感,令滿夜瞬間清醒。她猛地從床上坐起,蜷縮身軀不斷發抖,想將管狀物抽出。

「慢著。」

滿夜遲鈍地循聲望去——她朝思暮想的夕色人影此刻正坐在窗邊的櫃子上,微風拂亂了他刻意留長的雙鬢。貳晃似笑非笑、語帶威脅地道,「小夜子,妳不知道嗎,量體溫的時候要保持安靜。」

滿夜還想出聲抗議,但在他充滿壓迫力的注視下,不得不乖乖照他的話做。靜待五分鐘過去,貳晃伸進她的制服取出溫度計,他的動作過於自然,以至於滿夜雖然震驚,卻慢了半拍才出現該有的反應,臉頰紅得像蘋果一樣。

「你……你竟然……阿晃這個大變態!」

「這就是妳給睽違已久的老友的第一句話嗎?真是太讓我傷心了。」貳晃嘆氣。他甩了甩溫度計,注視上頭的刻度變化,眸光暗沉,「發燒了還來學校?」

「我以為只是單純過敏啊,誰知道這麼嚴重……」滿夜欲言又止,垂下眼神看著旁邊的醫療箱,「而且,誰知道你會不會剛好挑今天回來學校?你看吧,果然被我的直覺猜中了。哼。」她得意地偷笑。

貳晃笑不出來,用力彈她的額頭,「有什麼好得意的?下午給我請假回家休息。」

「可是阿晃難得來學校一趟,我……」滿夜摸著發燙的臉頰,分不清身體的不正常反應是因為發燒還是別的理由致使。

她抬起頭,貳晃表情沈靜、似乎在等她將話語說完。滿夜卻一時語塞,她痛恨自己不中用的舌頭,好半晌才囁嚅道:「我想……我對你……哈、哈啾!」她摀著鼻子,難以置信竟然在這種時發作。

貳晃楞了楞,笑出聲來,抽了張面紙遞給她,「真是敗給妳了……好吧。妳今天是病人,我就滿足妳的要求吧。」他跳下櫃子,把保健室老師的椅子轉過來,在滿夜面前坐下。「保健室老師去開會了,現在只有我們兩人而已。妳想做什麼都可以。」

真是太惡意了……用這種認真的口吻說出讓人誤會的話。滿夜為腦海閃過一絲不潔念頭的自己感到可悲。

「一下子態度轉變這麼大,心臟會不堪負荷的啦。」滿夜嘟嚷道,「那,我想吃Pocky。」

貳晃手滑了下,「這樣就好?」

她摀著臉,把心中催眠自己越線的小惡魔給塞到櫃子裡。「唔……嗯,對,這樣就好!」

貳晃看了她半晌,雙手輕拍膝蓋,「好,等我一下。」

他走出保健室,滿夜重重吁了口氣,躺回床上。尚未恢復元氣的身體仍然微微發燙。她朝著天花板舉起手,掌心上的紋路十分模糊。

「這真的不是夢嗎?」

如果能再多一點勇氣、再不要臉一點,改變想法往前走,是不是就能脫胎換骨、變成即使說出想留在他身邊,也不覺得害臊丟臉的人?

她連自己真正的心思都不明白了,遑論是貳晃的?那天團練結束,她尾隨貳晃回家,卻獲知他其實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秘密。她在震驚的同時也恍然大悟——怪不得他那麼特別。行蹤成謎、神出鬼沒,卻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,答應過的事情從不食言。明明有張好看的臉,卻刻意和人保持著不易親近的距離。貳晃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觀察著他們一樣。

滿夜和貳晃分屬不同的世界,猶如在立體空間中平行的兩條線,也許這個角度看去有所重疊,實際上根本不曾有過交集。她用手背抹去眼眶的濕意,聽到門外跫音響起,收拾好情緒,卻控制不了狂跳的心。

「吶,只剩下這個口味。」

打開門的貳晃微微喘著,汗水在頰上閃閃發亮。保健室沒有開燈,仰賴著窗外的日照提供亮度。

「你跑著去福利社?」

「得趕在病人昏睡前回來啊。」他拉開椅子坐下,一盒拋給滿夜,動手拆開另一盒Pocky。

滿夜捧著還殘有貳晃餘溫的餅乾盒,捨不得打開。

「吃完就回教室收拾書包吧,老師跟教官那邊我都通知過了。記得去看醫生,不可以胡亂糟蹋身體,別忘了妳還得為我們的樂團賣身兼賣聲。」貳晃這時才終於有團長的架子,嘮叨地叮嚀。

滿夜噗哧一聲失笑,低聲問道,「吶,阿晃為什麼提早回來了?」

「……那邊的工作告一段落,想早點過來散心放鬆。考試一結束,我們就去唱歌吧。」

「那為什麼,一回來就出現在保健室照顧我?」

「……小夜子,病人要有病人的樣子,探究這麼多病會好得更慢。」

滿夜笑笑,沒再多問。她拆開包裝,濃郁的茶香飄出,是烏龍奶茶。這什麼奇怪的口味啊?她張嘴咬下,發出喀喀聲。

「好難吃。」

貳晃一笑置之,「真不坦率。下禮拜的期中考,妳沒問題吧?」

「我可不想被一學期出席率不到三十天、卻總是拿下學年第一名的人問這種話。」

「需要的話,這幾天我隨時可以幫妳補習哦。」

「不用了,你的教法比畢卡索還抽象,我順其自然就好。」滿夜恢復平常和他相處的態度,彷彿剛才昏暗曖昧的氣氛只是錯覺。
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,把剩餘的Pocky吃完。滿夜吃得極慢,捨不得結束這段時光,彷彿這樣一來,時間就會永遠凝結在這一刻,不再往前。

「說起來,今天是Pocky日吧,怪不得妳說想吃Pocky。」

「在你的世界也有Pocky日?」滿夜拿出最後一根Pocky,「除了吃Pocky以外,還有什麼特別的嗎?」

「妳想知道?」滿夜咬著Pocky點點頭,一臉好奇。貳晃金橙色眸底掠過一絲光芒,把椅子往床舖方向拉動。身子前傾、雙手撐在滿夜身側,一手捧著她的臉,將她吃到一半的Pocky末端含入嘴裡,在極近的距離下,輕緩啃咬這一端的餅乾。

滿夜腦袋瞬間當機。

只見貳晃朝她逼近,兩人之間的Pocky長度越來越短。夕色長髮觸及滿夜的手背,她一回神,慌張退後,咬斷一截Pocky。

貳晃神色自若地三兩口將剩下的Pocky吃掉,唇角浮現笑容,「真可惜。」

可惜什麼啊?驚嚇過度的滿夜還沒完全找回說話能力。

「小夜子,面對想要的東西,光是臨陣退縮是不會有結果的。我很期待妳下定決心、做出抉擇的那天哦。」

他雙手插在制服口袋,語調平淡。雖然笑著,那笑容卻讓滿夜感到苦澀。

「到時候,我就會把提早回來的原因告訴妳了。」


《END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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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《貳夜》出差、口不擇言、愚人節

叮鈴——

「歡迎光臨。」正在清理吧臺的月誅頭也不抬,淡淡地招呼。

玻璃門闔上,阻絕了外頭的喧擾。滿夜駐足在門口,環視空蕩蕩的店裡,訝然道:「今天不是假日嗎?怎麼只有我一位啊?」

「免費的包場,讓妳賺到了。挑妳喜歡的位置坐吧。」

滿夜選了窗邊的雙人座,才剛將包包放下,灰褐絨毛暖源隨即蹭上腿邊。她一把抱起那隻白鼻心,搔搔他的下巴,「是老公啊。老婆跟小三呢?」

這間店的老闆,將店寵白鼻心分別取名為老公、老婆和小三,滿夜初次聽聞時笑得差點岔氣。

「窩在爐邊正睡得甜。」月誅紐開水龍頭,嘩啦啦地沖洗著杯盤。「別去吵牠們。」

「可憐的老公,被拋棄了啊。」滿夜嘻嘻笑著,掠過一絲惆悵,蹭了蹭牠的粉色鼻尖。就跟她一樣呢。

月誅拿毛巾擦乾手,走出吧臺,為滿夜送上菜單和計時沙漏。玻璃沙漏中的星沙緩慢流逝,海軍藍沙漏底座上刻著繁複花紋,興許是經常被人把玩,店名「Missing Sunday」的銀漆斑駁難辨,只有M和S格外醒目。

滿夜一邊撫摸著老公的毛,一邊翻閱菜單,月誅站在桌旁等她點餐,倒也沒有催促或是面露不耐。

「本日推薦是什麼?」

「桂花釀綠茶跟炸洋蔥圈。」

滿夜闔上菜單,遞給月誅,「就這個吧。洋蔥圈幫我淋上千島沙拉醬。」

自從見過滿夜把加了千島沙拉醬的咖哩飯面不改色地享用完畢後,月誅便不再對她奇怪的用餐嗜好加以評論。

等待餐點製作的過程,輕柔的鋼琴音樂宛如流水般包圍著整個空間,滿夜百般無聊地把玩起桌上的沙漏。

「月老闆,我一直很好奇,你是不是在羅貝利亞工作過?很少有人會用沙漏來計算用餐時間吧。」

月誅取出茶葉罐,將少量茶葉秤重後,以正沸騰的熱水壺沖開茶葉,再打開冰箱拿出桂花釀備用。淡金色長髮隨著動作晃盪,襯得他氣質更加漠然。「打破沙漏的話,一個八百。」

「竟然轉移話題。」滿夜乍舌,「我只是問問嘛……」

趴在滿夜腿上的老公本來正在打盹,突然豎起耳朵,一躍而下奔向門口。

叮鈴鈴——

滿夜楞了下,扭頭順著老公奔跑的方向望去。

一道身穿黑色斗篷的纖長人影推開門,滿夜的胸腔頓時擁上滿逸的思念,她急促喜悅地推開椅子,站起身正要發聲:「貳——」

「婁,你遲到了。」

月誅打斷滿夜,淡漠的口吻中聽不出情緒。被喚作婁的人影將帽兜卸下,是一名擁有星辰色短髮的少年,右耳別著白皙透明的星狀耳墜——這正是星辰信使的身分象徵。

滿夜尷尬地坐下,胃像是被人揍了一拳般難受,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。

「像我這樣的美少年,在出差的路上被怪叔叔纏上也是沒辦法的事。」婁宿聳了聳肩,從背包中找出一疊以麻線綁好的牛皮信件,隨手投出,以完美的拋物線砰地落在櫃台上。「這是這個月的份。」

月誅把那包信件收到櫃台底下,以眼神向他點頭致謝,接著繼續料理手邊的食材,炸好洋蔥圈後放到餐籃裡,再把麵包送入烤箱按下按鈕。

婁宿一把將老公撈起,捏捏肥嫩的毛茸茸臉頰。「這麼久不見又變胖了……嗯?你再不阻止客人亂餵牠吃東西,總有一天會變成世界上第一隻得糖尿病的水果狸。」

「今天也照舊?」月誅無視他對老公的人身攻擊。

「好啊,不過今天我不吃牛,換成雞肉吧。」婁宿望向窗邊的位置,正好和滿夜對上眼,不悅地撇了撇嘴,「嘛,阿月,你竟然讓我的位置被人坐走,那是占卜師的專屬位置不是嗎?」

「不守時的人沒資格抱怨。」

「我說了不是故意的嘛。」婁宿癟了癟嘴,走向滿夜的位置,把老公放在她面前,「妳介意我坐這嗎?我是婁宿。二十八星宿的婁宿。」

滿夜愣了下——這人壓根兒不給她考慮的機會嘛。

「對了。」他脫掉外套披上椅背後坐下,那一身藏青中國風長袍很是顯眼。輕輕將食指交錯靠著下巴,瞇眼微笑時頗有貓科動物的慵懶氣息,「剛才妳把我認成誰了?」

「跟你無關吧。沒經過我同意就坐在我對面,還用這種口氣……你以為你是——」

「本日特調——桂花釀綠茶。」月誅及時為滿夜端上桂花釀綠茶,悄悄道:「冷靜一點。」

滿夜撇過頭,即使知道自己是因為剛才認錯人而惱羞,她仍然無法適應婁宿自我意識過剩的作風。

「阿晃這幾天有來店裡嗎?」

「……前天有。」月誅淡淡道。

滿夜瞪大眼,差點被嗆到,「前天?為什麼你一開始沒跟我說?」

「妳又沒問。」月誅頓了頓,「要是妳沒問起,就不主動告知。這是他的吩咐。」

他的吩咐?

滿夜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玻璃杯身,內心有股被背叛的複雜感受。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
為什麼貳晃明明有回來,卻沒有跟她說?

「阿晃……」婁宿喃喃自語,「你們說的是憶世的貳晃嗎?」

「意識?」滿夜先前從貳晃口中得知,他在許多世界之間工作旅行,但從沒告訴她其他世界的名稱。

月誅眉頭一蹙,「婁,這女孩不是圈內人。」

什麼圈內?滿夜兀自假裝鎮定地啜飲桂花釀綠茶,試圖理出頭緒,將他們透漏的資訊和貳晃提過的話題拼湊在一起。

「咦?可是,我很少看你跟一般人講這麼多話,我以為她知道。」婁宿一臉無辜。

月誅視線飄開,「總之你自己善後吧。」接著走回吧臺,繼續處理餐點。

滿夜眨著一雙疑惑的眸子,指尖輕敲玻璃杯。

「你們剛才說,貳晃是什麼?」

婁宿眼見再隱瞞也沒意思,索性坦承,「我沒想到妳是貳晃的熟人,失禮了。作為賠罪,我免費為你占卜一次吧,平常可是要收費的。」

「我不想算。」滿夜很在乎剛才婁宿說溜嘴的那二字,雖然不清楚字怎麼寫,但一定跟貳晃關係密切。

「欸,別這樣嘛。」婁宿笑嘻嘻,從背包取出一副繪有星空圖樣的收納袋,「妳不是想找貳晃嗎?我來找出他的位置吧。別用那種眼神看我,好歹我也曾經當過駐店占卜師。」

「我不相信這種靠機率做出決定的方式。」滿夜低語道,「再加上有心人的過度解讀,事實很容易被扭曲。」

「原來是現實主義者啊,跟纖細脆弱的外表不一樣。我喜歡妳這樣實事求是的作風,好,我來幫妳吧。」

婁宿偷吃了一塊滿夜的炸洋蔥圈,她睜隻眼閉隻眼,耐心等待他的答案。如果一個洋蔥圈可以換來跟貳晃見上一面的機會,可說是非常划算。只見他慢條斯理地用濕紙巾擦拭手上的油膩,從收納袋內取出整副牌,手法熟練地洗牌、切牌後,在滿夜面前打散。

「抽三張。」

滿夜嘆了口氣,按照直覺隨意抽出最左、中間和右二的三張牌。婁宿按照抽排順序翻到正面,第一張繪有三隻貓頭鷹,飛向漸露魚肚白的東方;第二張從上方灑落六枚銀幣,掉進紅色熔爐;最後一張是被烏雲遮去半個月亮。

「他來這個世界出差三天,六點就要離開了,嘛……也許在哪個車站,好像是第二月臺。妳說呢?」

車站?她腦袋空白了兩秒,飛掠過她第一次跟蹤貳晃時,被他逮到的場景--正是他前往車站,準備搭車離開的時候。

滿夜霍地起身,「月老闆,今天的餐點幫我打包,我晚點回來拿。」

「要加收包裝費喔。」月誅淡淡道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女孩拎起背包,頭也不回地奔出門外。鈴鐺聲作響,白鼻心懶懶地蜷縮在殘有餘溫的椅墊上。婁宿又摸了一塊炸洋蔥圈拋入嘴中嚼著,沙漏裡的星砂仍然不斷墜下、堆積。

「啊,我忘了提醒她……」

婁宿興味盎然地看著毛玻璃外,奔跑在街道上逐漸遠去的模糊人影。指尖劃過桂花釀綠茶杯身的小水珠,輕輕一舔,勾起無辜的笑。

「今天可是愚人節喔。」


***


居住在人口密集的都市裡,每天被課業或工作佔滿行程,對於季節的轉變也遲鈍了起來。

櫻花瓣如雨般錯落紛飛,跳下公車後拔腿狂奔在街道上的滿夜,此刻跟其他神色匆匆的行人一樣無暇欣賞。她滿心只想著快一點、再快一點,務必在太陽下山前,趕到貳晃的身邊。

車站大廳中央的時鐘,長針與短針再五分鐘變成一直線。

滿夜從口袋掏出月票,嗶一聲迅速穿過剪票口。她馬不停蹄、氣喘吁吁地趕到第二月臺,四下張望,在擁擠人潮中找尋那抹醒目的夕陽餘暉。過度著急與焦慮,使她甚至沒聽見即將有列車進站的警告。

為了找尋貳晃而就走在外側的她,被人群擠到月臺邊緣。

「小夜子。」

明明周圍人聲鼎沸,這聲呼喚卻清晰地敲進心底,宛如劃開暴風雨的那一束燦爛陽光,令她及時回神煞住了步伐。

轟--

列車從鼻尖前疾駛而過,風壓將她的褐色長髮吹得凌亂飛舞,她全身僵硬,無法動彈。再一步,她就成為延誤車次的肇事原因了。吹著哨子趕過來的站務員鬆了口氣,確認滿夜毫髮無傷後,拍拍她的肩膀,繼續維護並保持人群與月臺邊的距離。

藍色列車行駛入站,橫亙於第一月臺和第二月臺中央。乘客們魚貫走出,月臺上的旅客們提起行李,匆忙踏進車廂。她驚魂甫定地看著人潮往來,踅了一圈,卻依然沒有看到貳晃的蹤影。

剛才那聲呼喚,到底是--

口袋倏地傳來震動,她愣了一下,顫抖地掏出手機,來電顯示為私人號碼。

--貳晃從來不透漏任何聯絡方式。

滿夜發抖得險些滑不開接聽按鈕。電話那頭背景是相似的嘈雜人聲:親友相認的嘻笑,母子分別的離情依依,情人重逢的耳語……

她正遲疑著是否要開口出聲,明亮清朗的聲嗓不受任何阻礙地傳遞過來。

「是我。」

滿夜啞著嗓,覺得眼睛發酸,「阿晃……為什麼你回來卻不跟我說一聲?」

「我每回出差的時間有長有短,地點不見得都在臺灣。而且,要是知道我會回來卻仍然見不到面,這樣才更加令人失望吧。我有我身分上的顧忌,這點妳不是早就明白了嗎?」

滿夜咬了咬下唇,「可是你這次明明去見了月老闆。」

「因為這次剛好需要他提供協助,如果我需要妳幫忙的話,自然也會找上妳。」

言下之意,就是滿夜對他一點助益都沒有。她的喉頭湧上一陣苦澀。

「我以為……」

「我親愛的小夜子,妳認為妳是我的誰?」貳晃失笑,「同學?團員?朋友?」

「你的確沒有告知我的義務,但--」

火車即將駛動的提示廣播再度響起,人群們按照站務員的指示往後退,中斷了滿夜的話語。

喀隆--

軌道上的列車漸漸駛離月臺,遮蔽視野的煙塵漸漸落定後,露出中間鐵軌和對面的第一月臺。人潮減少了大半,視野頓時開闊許多。

一抹醒目的夕色餘暉落在對面的月臺上。

滿夜頓時明白自己被婁宿給擺了一道,卻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。

「之前你說過,只要我再往前一步,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事物。」

貳晃站在第一月臺,身穿黑色西裝外套,搭配淺色襯衫和深色長褲,一頭夕色長髮以髮圈鬆鬆束起,垂落肩頭,過長的兩鬢隨風飄盪,一手插在口袋,一手持著手機,好整以暇地望著滿夜。

「嗯,我是說過。」貳晃以十指爬梳著被風吹亂的頭髮,微微右傾。「那又如何?」

她用力地深吸氣。

「貳--晃--!」

來自話筒與對面的呼喊形成雙重音效,貳晃挑眉,饒富興味地凝視著她。滿夜周圍的人群無不皺眉或困惑地看著這名少女,她不畏懼旁人的目光,朗聲宣告:

「既然你不過來,只要我過去就可以了。」

貳晃一愣,滿夜堅定的口吻和語氣令他想起了某個熟面孔。

半晌,他淺嘆,以滿夜聽不見的音量低語,「偏偏選在今天啊……」

「小夜子,聽好了。趁今天我把話一次說清楚。」

貳晃露出微笑,嗓音格外低沉溫柔。

「我最討厭一直在後頭緊追著我不放的人了。妳這樣做,令我非常困擾。」

滿夜呼吸一窒。

「為什麼不乾脆放棄?我們之間的距離,無論妳怎麼追趕都不會縮短的。妳想堅持到什麼時候?」

「貳……」

不等滿夜反駁,貳晃垂下手機,將通話切斷。

滿夜錯愕地看著貳晃。

--不要走。

--不要從我面前離開。

還沒有,將那句話告訴你。

滿夜內心無聲地大喊著,下一班列車減速入站而轟然鳴響,在車體阻隔兩人視線的瞬間,看見他舉手揮別。久久回來一次,就這樣離開了。不知道下次見面是幾天、幾週、幾個月之後。

不過是滿足自我地說著好聽話而已,拉近距離什麼的,根本辦不到。

他和她從來都不屬於同一個世界。

她找了張椅子坐下,將臉埋進手心。無視站務員的關切詢問,無視其他乘客的異樣眼光。胃袋揪疼不已。人群似乎靜止了下來,周圍變得寂然。

列車即將離站的廣播再度響起。為什麼今天這麼多班次?連假……啊、對了,今天是四月……

一道陰影壟罩住滿夜,她正想要說自己沒事時,溫暖的力道輕拂過頭頂。

「騙妳的。」

滿夜想抬起頭,但他卻用雙手罩住了她的眼睛。

「作為妳窮追不捨的獎勵——」貳晃輕笑,溫聲道:「接下來要說的是實話,不可以抬頭,這是規矩,以後有機會再跟妳說明。」

「小夜子,妳知道嗎?我很喜歡愚人節。」

接著一陣衣物摩擦聲,貳晃單膝跪下,屬於他特有的淡淡香氣縈繞在身側。

「在這天,不管編織多少謊言都能夠被原諒,人與人的互動中,充斥著無法辨認的真假虛實。藉由刻意製造出來的距離,反而可以傳達出平常不被允許的話語。」

他果然還是捨不得用傷人的反話來告訴她真相,再看到她蹲下落淚的瞬間……他就後悔了。

「我往後仍然不會告訴妳回來的日期,因為妳會不顧一切來見我,就像剛才一樣。對現在的妳來說,不該這麼關注我這樣……的人。妳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面對,像是課業、樂團、未來……明白嗎?」

感覺到掌心傳來溫熱濕潤,貳晃一顫,他放柔了聲,「我雖然不願受規定約束,但有些鐵則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打破的。我和妳分屬不同世界,光是這樣和妳談話,其實就已經遊走在懲處邊緣。妳是個聰明的女孩,一定可以理解的。」

滿夜背脊因為壓抑情緒而顫抖,揪住貳晃的衣襟,傾身靠在肩上,黑色西裝外套的肩膀布料漸漸被水滴濡濕。這個角度看不到彼此的表情,故貳晃鬆開手,轉而托住她的手肘維持平衡。

「我討厭你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初戀竟然是你這樣的對象真是太悲慘了。」

貳晃莞爾,「這是告白嗎?」

「才不算。」滿夜吸了吸鼻子。

貳晃失笑。在打著「愚人節」的保護傘下,人們可以比平常更加口不擇言,以謊言包裝實話。

「貳晃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快趕不上火車了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落步車站有別於普通火車,況且列車長早已習慣他們的不準時。

她隱約明白貳晃不讓他看到臉的原因,只要她沒有「看見」貳晃,即使他說了有違職責的內容,也不算觸犯規定。

「貳晃。」

「嗯?」

「可以待到晚上嗎?」

「……不行,別想得寸進尺。」

「既然你不跟我說你要回來,我自己誤打誤撞找到你,沒關係吧?」

貳晃淺嘆,「我要真有心不讓妳找到的話,不管妳找幾個占卜師都沒用的。今天這樣真的是……特例。」

他們犯規的話頂多被關禁閉或革職,倘若和一般人扯上關係……他閉上眼,腦海立刻浮現玖裴脫離組織的背影。不只是他們本身,就連相關的圈外人也會被牽扯進來。老大不會放過任何擾亂規則的可能性。

「既然今天是愚人節的話,表示剛剛你說的那些話--」

「同樣的話我可不說第二次喔,小夜子。」

貳晃輕推開滿夜站起身,她睜開眼,貳晃已經轉過身背對著她,恢復成兩人之間原本的距離。

「說謊的人、說出真相的人,到底哪方才是愚笨的人呢?小夜子,下次見面時,再告訴我答案吧。」

滿夜怔怔地看著貳晃消失在人群中,夕陽逐漸西下,內心卻比方才要踏實許多。

至少,她衷心期待著下次見面的那天來臨。




《END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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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《貳夜》翹腳、紙鶴、接吻

「想念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情緒喔,會讓人做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來。」

坐在靠窗位置的滿夜,視線飄向窗外的操場,喃喃感嘆道。教室裡的學生們三兩成群,把握短暫的下課時間,或念書或補眠或吃早餐,在即將到來的考試壓力中,青春正苟延殘喘。

「啥?」

「酪梨要是有喜歡的人,就會明白我現在的感受了……唉。」

酪梨用Pocky棒攻擊滿夜的額頭,「不要把我跟戀愛腦的妳相提並論。」

滿夜張嘴咬斷Pocky棒,嘟嚷道:「我也不想啊,喜歡上這麼麻煩的人,行蹤成謎,一年不知道能見到他幾次,若即若離,搞不懂他的心思……」

「所以果然是團長嗎?」

滿夜差點被Pocky棒噎住,咳了幾聲,「才、才不是呢!是--」看著酪梨手上的Pocky餅乾盒,想起冬天時在保健室發生的場景,不禁語塞。

「哦……」酪梨拉長了尾音,翹腳望著滿夜。

「妳別這樣看我……」滿夜按著發燙的臉頰,哀號道,「可惡,有這麼明顯嗎?我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……妳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
「我從國中就認識妳了,別小看閏蜜的直覺。」酪梨挑眉,「不過,妳怎麼會挑上他?我第一次看到小夜子這麼少女的一面。」

「酪梨……對他有感覺嗎?」滿夜小心翼翼地問。

酪梨擺擺手,「他可不是我的菜,我只對他的才華有興趣。」

聽見最要好的手帕交這麼一說後,滿夜心裡鬆了口氣。

「團長啊,他那張皮相要騙騙小女生是很容易,但他不像是會輕易交付感情、或是有固定交往對象的人。小夜子這次選了魔王級的單人副本、還中了名為『思念』的負面狀態,嘖嘖,加油,我會等著幫妳復活的。」

滿滿的電玩用語讓滿夜噗哧一笑,心情輕鬆許多。

想念啊……

如果像上次一樣,得知了貳晃回來的消息,她會不會又立刻翹課飛奔去見他呢?

「……這樣的我,很噁心吧?」

「為什麼?法律又沒禁止高中生談戀愛。擁有珍視的人,是很值得誇耀的事情。」酪梨又抽出一根Pocky棒,狠狠咬斷,「喜歡的話就追吧,要是他敢玩弄妳,我不會放過他的。」

滿夜露出苦澀的笑,愚人節那時候給的回答似是而非,令她苦惱至今。

「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吧。」

「妳還不打算跟他告白嗎?再下去就要畢業囉。」

「雖然不是正式的告白,但貳晃知道我喜歡他了,愚人節那天我碰到他,說他是我的初戀。現在回想起來,當時真的太衝動了。」

酪梨愣了下,「那妳們兩人現在怎麼一回事?」

「他沒拒絕,也沒有接受。」

「妳傻子嗎,那就放棄那個混帳傢伙呀。」酪梨把Pocky折斷。

「混帳的人可能是我喔。」滿夜自言自語地苦笑道。


***


下午的自習課時間,滿夜拿出課本,試圖用學生的本份壓下膨脹的思念。

「外找。」

她循聲往教室門口望去,心臟卻在霎那間漏跳一拍。

穿著體育服的貳晃站在門口,向她揮揮手。她揉了揉眼,以為自己出現幻覺。

「貳晃?」

「不好意思,小夜子借我一下。」貳晃抱著夾板,輕聲道。

「不還也沒關係。」酪梨把耳機塞進耳朵揮揮手,儼然有種放生滿夜的意味。

--是、是體育服版本的貳晃。

滿夜離開座位,這兩節課是自修,暫時離開也無所謂。他想去哪呢?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間點回來?她按捺著滿肚子疑惑,和貳晃並肩行於走廊。

「為什麼一直看著我?」

「高二分班後很少碰面,你又只在考試前才回來,好久沒看你穿校服了。」

「是嗎?」貳晃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,「平常團練也見得到面不是嗎?穿什麼對小夜子來說很重要嗎?」

當然重要,體育服的圓領設計,可以看到頸部跟鎖骨的曲線啊。滿夜心中吶喊著。

「阿晃怎麼突然跑回來了?」

「嘛,上次班會課缺席,被同學陷害當選了體育委員,要包辦這一次校慶的所有球技競賽。在課業和學校活動的夾縫間求平衡,這就是學生啊。」語畢,貳晃逕自笑了,「妳這兩節是自修課對吧?陪我來開體委會議一下。」

意興闌珊,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抑鬱,但他臉上卻仍然著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容。

兩人走到開會用的活動教室,拉開門扉,教室內卻空無一人,只有擺放凌亂的桌椅,和散落一地的球類用具,顯然平常鮮少使用,被當成臨時倉庫了。

「沒什麼人呢,太早來了嗎?」

「難得可以和我獨處,要好好把握機會。」貳晃若無其事的調侃道。

滿夜轟地臉紅了起來,撇過頭轉移話題,「貳晃那邊的工作,沒問題嗎?」


「啊啊,還過得去。」

擔任體委一事,貳晃大可拒絕或擺爛,反正依他的優異表現,師長多半會對他的出勤狀況給予通融。為什麼這次卻特地回來、接下了這個工作?

「有什麼狀況的話,可以跟我聊聊哦?」滿夜鼓起勇氣,試探性地詢問。

貳晃輕描淡寫道,「我有個同事生了重病,治好的可能性幾乎是零。」

滿夜頓時語塞,試著化解尷尬,在堆積成山的箱子中找到廢棄文件,「我們這裡有個習俗,只要摺滿一千隻紙鶴,就可以為人祈福,很靈驗,」

「千羽鶴,我知道的。」貳晃隨手抄起白紙,眨眼間,平面的紙張已經變化成體態優美、造型對稱的紙鶴,精巧地立於掌心中。「千羽鶴能夠化解詛咒嗎?」

滿夜看著貳晃,不知如何回答。她知道他口中的詛咒,絕非那麼簡單。是不是逼他說了不想提的話題?那個同事,會是貳晃的戀人嗎?滿夜陷入苦惱。

貳晃把紙鶴拆開攤平,摺出一顆愛心。

「為什麼人一但有了喜歡的人,就會變得不像自己了?」

滿夜想起稍早與酪梨的對話,問道:「在貳晃心中,那是很珍視的人?」

「不。」貳晃搖頭,繼而思忖半晌,「與其說珍視,倒不如說是患難與共的夥伴。我是因為無處可去,所以接下了這份工作,她正好和我相反。」

滿夜將他的話語串聯起來,推測道:「……這份工作延緩她該去的地方或該面對的事物,但因為她喜歡的對象……不知道什麼原因,總之那人導致你同事被詛咒而生重病,必須離開工作崗位?」

「差不多。」貳晃意外地笑笑。「對凡事都平淡冷靜、置身事外,驅使著這樣的妳奔來月台找我的情感,就是戀愛嗎?」他和滿夜四目相交,金橙色的眸格外暗沉。「即使可能會粉身碎骨,依然勇往直前,這就是戀愛?」

戀愛……

月台相會那天,她確實用了「初戀」二字。

「即使得不到回應、即使笨拙可笑、即使像是在蹉跎光陰,你們也無法割捨的這份名為戀愛的情感,真的有這麼重要?重要到,放棄了視為生存意義的工作,也在所不惜?」貳晃低聲問道。

像是被人道中心聲,滿夜心底一陣刺痛,握緊拳頭,啞聲道:「即使如此,我也不認為喜歡上你是件可笑的事、不認為這是浪費時間。」

開學典禮那天的相遇、組成樂團後的每一場共演……認識他之後,兩年來的點點滴滴,匯聚在心頭,形成一股衝動,驅使她伸手拉下貳晃的領子,踮起腳尖,迎頭吻上。

因為緊張和侷促而冰冷的唇瓣,碰到貳晃的那瞬間,和理智一同被他的體溫所焚燒。

四瓣相貼片刻,她緩緩退開。

「我沒有後悔過,我想你同事也是。」

她故作鎮定地鬆開領子,撇過頭,假裝整理頭髮好掩飾逐漸燒紅的臉頰,不敢直視那被揪皺的領子,和自己昭然若揭的情感。

「小夜子,我來教妳真正的接吻吧。」


貳晃的聲音在畔響起,滿夜還來不及意識到他說了什麼,雙肩已經被他握住,不得逃脫。貳晃將她困在自己和牆壁之間,托起腰讓女孩坐上窗臺,握住下巴、毫不猶豫地奪走她的雙唇。

滿夜試圖抗拒他的入侵,但貳晃按住她的雙手,輕咬嫩唇敲開貝齒,逼她張開雙瓣,好讓他能夠趁虛而入。

「唔……」

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包圍著她,懸在空中的心悸動不已,漸漸忘了抵抗,沉淪在他帶來的感官體驗中。

「小夜子,別忘了換氣。」

貳晃微微退開,靠著耳畔低聲提醒,滿夜眼神迷濛,小喘口氣,雙唇再度被佔領。時間像是凝結了一般,午後陽光穿過玻璃和窗簾縫隙,灑在兩人身上。

這個吻,有著陽光般的溫暖氣息。

「欸,昨天的作業寫了嗎?」

「還沒耶……你的借我抄啦,哈哈哈。」

走廊上傳來學生的嘻鬧聲,貳晃鬆手,輕喘著氣。兩人距離仍近得感受得到彼此的吐息,貳晃如此從容冷靜,而她是如此慌亂狼狽,形成強烈對比。

滿夜一直認為他是溫暖明亮的火焰,卻忘了過於接近會遭到灼傷的道理。突如其來的吻讓她頭暈目眩,若不是靠著窗臺,早已腿軟站不住腳。

「……貳晃……」

貳晃後退了數步,這反應讓滿夜心涼了半截。

「對不起。……我剛剛失控了。是我的錯。」

「不……」

不要道歉啊,混帳。

開玩笑的、只是嚇嚇妳而已、該不會當真了吧?隨便說點什麼都好,不要以那種回過神後、淡然從容的神色道歉。

這只會讓滿夜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希望。

「什……什麼嘛。」她深吸了口氣,故作開朗地微笑,顫抖的嗓音卻洩漏了她的脆弱。「原來你的接吻不過如此而已……一點也不特別。」

她舉起用力抹去他殘留的氣息,卻有水珠濺上手背。

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墜落。

貳晃怔愣。

「小--」

「別過來。」

她跳下窗臺,一個轉身跑出了貳晃的視線範圍,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。

貳晃輕撫唇瓣,兀自笑了起來,笑聲孤寂地迴盪在教室裡。將手上的愛心拆開,揉爛了這張滿是皺褶的紙張。


***


滿夜隔天請假。

貳晃站在學校頂樓,抓住鐵絲網,望著被切割成無數個菱形的天空。

「嚇跑她,這就是你的計劃?太老套了吧。」

「我可是很認真的。」

「認真玩弄她嗎?」酪梨拿Pocky棒往他的後腦勺砸下。

「我有我的故事要寫,她也有她的人生要走。樂團得終止活動一段時間了。」

「既然如此,那你為什麼還要闖入她的生活?」

「親愛的酪梨,搞清楚一件事--闖入者是她,自始至終都不是我。現在這樣,不過是讓我的生活回到軌道而已。」

「推卸責任嘛你,真是個自私鬼……」

「手伸出來。」

貳晃無視酪梨的責難,從口袋掏出了一架滿是摺痕的紙飛機,放在酪梨的掌心。

「紙飛機?」

「幫我給她。」

「不要,你自己拿給她。」她一臉鄙夷。

「依我對她的了解,現在她不會見我的。」

酪梨翻了翻白眼,貳晃笑出聲。

「別這樣,她比你所想的還要堅強。」

貳晃眺望遠方的天空,閉上眼,呢喃隨著風逐漸飄遠。

--因為,她可是我獨一無二的小夜子。


《END》

貳晃在醞釀著某些心思。這傢伙比我想得還要渾蛋XD
好想找機會寫一篇貳晃的視角嗚嗚嗚嗚,一定會邊寫邊罵他ww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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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《貳夜》珍貴

【10/31】【題目】 #一句企劃
「是你浪費在我身上的時間,使我變得如此珍貴。」

*R15有,慎入。
--

今年冬天來得特晚,即使已經邁入十一月,此刻正值秋老虎和冬將軍中間的模糊地帶, 學生依然穿著夏季制服上學。

校舍頂樓的鐵門被推開,兩道人影拎著午餐拾階而上。

微風拂過裙擺,滿夜將略長的頭髮紮成馬尾,垂首俯望一成不變的灰白市容,喃喃自語道,「真不可思議,去年的今天明明冷得要命,我還感冒發燒,要死不活的……」

「去年這時候,妳還向我討著Pocky吃呢。」貳晃遠眺著一望無際的天空,調侃道。

滿夜故作鎮定,席地而坐,打開午餐便當,「這種細節,我早就忘光了,哼哈哈。」

一陣塑膠袋摩擦的聲響,貳晃在她對面坐下,掏出了一盒烏龍奶茶口味的Pocky棒,似笑非笑,「既然如此,我破例幫妳回想起當天的情景,如何?」

滿夜愣了半晌,放下便當,嘆道,「你啊,上輩子是貓吧,老愛耍著人玩。」

貳晃嘴角噙著一絲捉摸不定的笑意,「要或不要,一句話?」

「就不能正常一點吃Pocky嗎?」

「不要就算囉,我自己吃掉。」

「啊--可惡,你這混帳。好,我要、我要,我吃可以了吧。」她一把搶走貳晃手上的Pocky棒,粗暴地拆開紙盒,撕開銀色包裝,香氣濃郁的烏龍奶茶Pocky棒並排在袋內。

滿夜咬住一根Pocky棒, 「過來。」 她拉扯貳晃的領帶 ,讓他傾身向前。

貳晃不慌不忙,一手按著地板,穩住身體重心,好整以暇地含住另一端,雙方同時往前分食著這根Pocky棒。滿夜的自暴自棄凸顯了貳晃的從容不迫,比起其他人共食Pocky棒甜蜜驚慌的模樣,兩人更像是在角力對峙。

彼此距離近到鼻尖碰到對方,貳晃閉上眼,滿夜幾乎能數出他有幾根睫毛。他停下動作,將進攻權交給滿夜。

耳邊傳來飛機駛過高空的微弱噪音,利用午休在球場上練習的球員吶喊聲,工友拿著水管澆灑花圃的水聲……世界一下子變得安靜無比。

喀。她這次又提前咬斷餅乾棒。

啊啊,真的是個膽小鬼,無藥可救了。她鬆開領帶,嚼著餅乾,忿忿地灌了一口綠茶。不敢去看貳晃,也不敢面對自己這半調子的強勢。

貳晃睜開眼,遺憾道,「小夜子,這一年當中,妳的勇氣負成長了嗎?」

「……Pocky日的重點是吃Pocky才對吧。」她硬是為自己找臺階下。

「好吧。」貳晃嘆了口氣,將被她扯鬆的領帶解下,一手拉住她的手腕,一手扣住後腦杓,封住她的唇,動作一氣呵成,不容她反抗。

待滿夜緩過氣來,貳晃已經順勢用領帶綁住她的雙手。

「……貳晃?」滿夜忍不住提高語調,渾身顫抖,「這裡是頂樓,你冷靜一點。」

「小夜子,如果我不夠冷靜,妳現在不會只是這個樣子。」他讓滿夜坐在自己的兩腿上,鼻尖靠著頸側,右手探進短裙,撩撥著她最脆弱的部份。「

「停……住手……」滿夜想掙脫他的鉗制,他卻早先一步扣住她的膝蓋,指尖隔著衣料探尋著更加濕潤的深處。「……別碰我……」

「妳前天晚上好像不是這麼說的?」貳晃舔咬著她的耳後肌膚,左手從制服下擺伸進,推開內衣,直接撫弄柔嫩的胸口。

滿夜弓起身子,承受著他的挑逗與愛撫,壓抑住呻吟,低聲喘息。滿夜知道自己心中確實很希望貳晃碰她,但這場合和時間實在不妙。

「妳甚至比我的任務對象還要棘手,妳的存在非常、非常特殊,妳明白嗎?」他輕壓滿夜的柔嫩突起,指尖染上一片濕潤黏膩。「嗯?」

「讓你……浪費的時間在我身上,還真是抱歉呢……唔、啊!」

貳晃的手指直接滑入滿夜體內,滿夜雙身體輕顫,指尖幾乎陷入掌心。

「錯了哦,我親愛的小夜子,浪費時間的人是妳才對。」

他輕咬滿夜的頸項,留下吻痕,同時加快手上的動作。從旁人看來,只會是一對感情甚佳的親暱情侶靠著彼此休息,短裙勉強掩住了那羞人的進攻掠奪。

貳晃在她體內來回抽送的水漬聲響,加上不斷傳來的快感,幾乎讓滿夜無法思考。

「你明明知道我不屬於這裡,明明知道我不會給予回應,卻還是拚了命地追趕在我身後,留意著我的一舉一動……」貳晃加快速度,從手指被溫暖包覆擠壓的感受,知道她幾乎瀕臨高點,長指撤出了她的濕潤體內,將她轉過身子,讓她側身靠坐在自己的胸前,等待她緩過神來。

「是妳讓浪費在我身上的這些時間,使妳顯得如此珍貴而特別。」

「你這是改寫小王子裡面的句子嗎……」

貳晃笑出聲,「是啊,因為付出了時間跟心力的人是妳。而這些舉動並非毫無意義,妳浪費在我身上的這些時間,確實改變了我對妳的看法跟情感。」

「既然有回報,就不是浪費吧?」滿夜紅著臉,理直氣壯地說道。

貳晃瞅著她,在唇上輕啄。

「還要吃Pocky嗎?」

「……要。」

「想吃的話就吻我,這次由妳主動。當然,如果要吃其他部位,我也不反對……」


《END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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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 《貳夜》起司、會議室、志工

砰鏘!

深藍水壺摔落地面砸出巨響,打破早自習的寧靜。

正在補眠的鄰座男同學手臂輕挪,撿起水壺還給滿夜。暑期輔導暨新生訓練結束後,再度抽籤更換座位,為的是讓新生更加熟悉彼此,卻也讓滿夜與好不容易熟絡的朋友分開。

滿夜尷尬地道歉,「抱、抱歉,不小心手滑……謝謝你。」

他……叫什麼名字來著?

「不會。」

男同學的嗓音如低音提琴般柔順悅耳,帶點剛睡醒的沙啞。他留著一頭金橙色的長髮,兩鬢長過胸前,打了個呵欠後再度趴下。

滿夜翻遍書包,甚至連餐袋都找遍了,仍然沒有英文課本的影子。

糟了,不會真的沒帶吧……

才開學第三天,就忘了帶課本,而且還是班級導師的課。一思及待會要在全班面前被罵得狗血淋頭,滿夜恨不得今天生病請假。

噹!上課鐘響,滿夜如遭雷擊般僵住,最終放棄掙扎,垂頭喪氣地拿出鉛筆盒,面對著空盪的桌面,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。

班級導師走進教室,眼神銳利地掃視班上同學。

「沒帶課本的起立。」

滿夜握緊拳頭,閉上眼深呼吸,再睜眼時,桌上卻出現了英文課本。

不、不對,這不是她的。隔壁的鄰座同學將椅子退後起身。

「等等,我--」

滿夜正想把課本還他,他卻無視她,舉手應道:「老師,抱歉,我忘了帶課本。」

班導師皺眉,欲張口說話,卻彷彿如鯁在喉,支支吾吾,低頭看了眼點名條,「你……到外面罰站一節課。」

男學生應了聲是,安分地去走廊罰站。

滿夜撫摸著課本封面,這是一本嶄新的英文課本,不僅毫無預習記號,連名字都沒有寫上。她滿懷罪惡感,心想這節課一定認真作筆記,連同他的份一起努力 ,彌補他因為借出課本被罰站的損失。

待會下課,一定要好好跟他道謝。

滿夜翻開課本,幾張活頁紙從中飄落。紙張上書寫著符號和線條,似乎有某種規律。

這是……樂譜?


下課時間,滿夜悄悄把課本放回他的抽屜,附帶一份精美完整的筆記。沒想到男同學那節課之後,就消失了蹤影。

滿夜在走廊上和人群擦肩而過,有些懊惱為何想不起他的名字。即使班上都是新生,大家在開學第一天班會課上,也已經做過自我介紹,她卻想不起這位男同學的名字。

自己是不是對周遭的事物太漠不關心了?滿夜反省自己。

滿夜經過音樂教室,那抹金橙色出現在前方,男同學背對著她,正前往另一棟校舍。她愣了愣,在腦海中捕捉任何有關於他的記憶,卻始終像是竹籃打水,一無所獲。

季節正值早秋,楓葉片片落下,滿夜內心一角被此景觸動,出於直覺地喊出聲:

「貳晃!」

男學生停下腳步,轉頭捕捉到滿夜的視線,沉默半晌,一臉古怪地問道:「不好意思,剛才是妳叫我?」

「對,怎麼了嗎?」

貳晃打量起滿夜,「很少有人會直接喊我的名字。」

「那大家都喊你什麼?」滿夜愣問,以為自己的唐突冒犯到他。

他雙手插進口袋, 悠哉道:「嘛,沒關係,妳就喊吧。找我有什麼事?」

「謝謝你剛才借我課本,害你被老師罰站,真的很不好意思。」

「沒什麼,小事而已,不用在意,反正過一陣子就會忘記了。」貳晃笑笑,看似豁達的語氣中卻有著一絲自嘲,「妳就只為這件事專程來找我?」

「課本我放回你抽屜了,裡面有我剛剛做的筆記。」

「哦,謝啦,辛苦妳了。還有別的事嗎?」貳晃的視線飄向另一棟校舍,心不在焉,「沒事的話,我先走一步了。別再忘記帶課本囉。」

滿夜看著他快步離去,總覺得心中踏實許多。


隔週同一時間,滿夜又看著書包發楞。

怎麼會?她明明有把課本放進書包!睡前還有再檢查過,課本怎麼會不翼而飛!

鄰座同學注意到滿夜那悲壯臉色,把自己的課本放在她桌上。封面上那隻覬覦起司的老鼠,彷彿正在嘲笑她的愚笨。

「不行,這次是我……」滿夜急著把課本推回去。

「我只是不想上課找個藉口而已,就算妳有帶課本,我還是打算翹課。妳順便幫我抄筆記吧。」貳晃無所謂地說道,語罷,拎起書包離開教室。

直到下午,貳晃都沒有回來上課。想當然耳,班導師氣炸了,揚言罰他去打掃會議室。

貳晃消失了半天,班級對他的異常舉止毫無反應。稱職的筆記志工滿夜將這堂課的筆記夾入課本,這次不見樂譜殘片,沒能拼湊出完整的旋律,讓滿夜有些遺憾。

第一次段考成績出爐,紅榜貼出來的那天,滿夜說不出話來。 這位神出鬼沒的鄰座同學,意外拿下全校第一名,令班導師瞠目結舌。

「那是因為有妳的筆記加持啊。」貳晃理所當然地說道。

作為筆記主人,自己卻連班級排名前十名都不到,滿夜感到很挫折。

這節體育課,貳晃難得乖乖出席了,做完伸展操後拿起羽球拍,抓了滿夜當拍檔練習發球。幾番往來後,兩人大汗淋漓,拿起水壺補充水分,滿夜看著貳晃咕嘟起伏的喉結,轉移視線。

「你翹課的時候都去哪裡?參加社團嗎?」

「算是吧。」

休息結束,滿夜拋起羽球,振臂一揮,白影越過網子。

「什麼社呀?」

「海鷗社。」貳晃回答得很籠統,一邊反手殺球。

「……你耍我嗎。」海鷗社意指各社團之間的地下流動社員,無固定社團。

貳晃朗聲輕笑,眸底掠過精光,「妳為什麼對我這麼感興趣?」

滿夜聞言分神手滑,漏接的羽球飛過頭頂,掉落在牆邊的軟墊上。偌大的體育館,此刻理當充滿吆喝嬉鬧,滿夜卻覺得此刻鴉雀無聲。

「沒什麼,出於對鄰座同學的好奇而已。」

滿夜撿起球轉身,只見貳晃提著球拍,用毛巾擦汗。

「我的家庭背景有點複雜,妳若是要追根究柢,我們恐怕當不成朋友。」貳晃平靜地說道,眨了眨眼,「再來一輪?」

滿夜識相地打住話題,繼續和他用交流球技。說實話,她打得很差勁,但貳晃卻配合她的腳步,不斷做球讓她回擊。分不清是因運動、抑或是其他因素,臉頰漸漸熱紅起來。

「看不出來……你體力這麼好。」滿夜氣喘吁吁,拄著球拍歇會。

「過獎,我也看不出來,妳體力這麼……有待加強。」貳晃停下來搖頭笑嘆,讓她喘口氣。

下課鐘響,學生們三兩散去,貳晃由於屢次翹課,被責罰擔任一週的值日生,負責將體育用品搬回器材室。貳晃整理著場地,午後陽光穿透玻璃灑在地上,空無一人的球館裡,響起一段旋律。

課本裡夾帶的樂譜,恰好是副歌的片段, 他一音不差地哼出幾個小節。

滿夜折回體育館,剛洗完臉走出洗手間,髮梢還滴著水,呆立在門口,深怕一個呼吸驚動到他,就無法聽完這首歌。滿夜自己也曾私下就著樂譜哼過,卻始終難以捉摸全曲原貌。如今聽到原曲重現,驚愕得說不出話。

旋律憂愁感傷,但貳晃提琴般低柔的嗓音,反而襯得這首歌有股療癒的力量。

曲罷,貳晃正好收拾完球具,他清了清喉嚨,「妳要偷聽到什麼時候?」

滿夜一臉心虛地走出來,「我……我不是有意偷聽,只是想到你一個人擔任值日生,會不會忙不過來,所以……」

「藉口就免了吧。」貳晃推動球車到門口,輪子軋軋作響,他隨口問:「妳對剛才那首歌有麼感想?」

「這首歌是你寫的吧?我有看到樂譜,夾在英文課本中。」

貳晃略感意外,笑了笑,「沒錯,不過還是首半成品。」

滿夜鼓起勇氣,「我會一點鋼琴,不介意的話,我可以幫忙--」


滴滴滴--

鬧鐘響起,滿夜連拍帶摔地關掉它。明明沒生病也沒有事,卻跟學校請假。家人詢問原因,她只回了句生理期含糊帶過。她從床上坐起,揉亂一頭長髮,夜裡斷斷續續失眠的痛苦摧殘著她。

「為什麼會做這個夢呢……」

夢境中貳晃的一顰一笑有多燦爛,她現在就有多煎熬。浮光掠影般的回憶,如此真實又虛幻。貳晃的複雜身分、無法回報的單向情感、那天衝動的吻……讓她恨不得兩人從來沒有接觸過。

【他要我把這個給妳,妳想躲他躲到什麼時候?先拍給妳看囉。】

酪梨的訊息夾帶著一張照片,是一架滿是摺痕的紙飛機。滿夜一瞥就知道這摺紙出自誰的手。飛機雙翼上寫著幾小節簡譜,乍看之下雜亂無章,但滿夜認得出來,那是貳晃的暗號。

他們倆人共同編寫歌曲時,偶爾會用簡譜寫著暗號謎題,讓對方猜測答案。有時候是問飲料要喝什麼、有時候是猜一首歌……滿夜看著照片,怔然出神。

手機陡然一陣震動,畫面跳出新視窗--收到了一封簡訊。

是陌生的號碼,心想大概又是商業折扣廣告……她抱著準備刪除的心態點開來,手機卻差點摔落地面。

【小夜子,救我。】


《END》

流水帳的一篇……哈哈。
Nobody will go to find you ok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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