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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連載中] 《白頭吟》01-04(12/1更新)

本帖最後由 簡蒼調 於 2017-12-1 20:00 編輯

佔樓。

01:酒會

本帖最後由 簡蒼調 於 2017-12-1 19:58 編輯

#奇幻愛情BG半校園半職場直球系甜文
#不要太認真考據跟鑽研bug
#邪魔歪道



「乾杯!」
尹妃跟著大夥們高舉杯子,將酒液一飲而盡,話題隨波逐流地變換著,應和每一個人的笑語或抱怨。

星期四下班後,同事們約好了在附近的餐館舉辦迎新餐敘,尹妃雖然不想去,但基於人情世故,總要跟周遭維持最基本的互動。

幾杯黃湯下肚,尹妃開始有些醉意。視線模糊不清,腳步虛浮,還有點想吐,剛從洗手間回來,一不小心跌在誰的身上,聞到甜甜的橙香。

是新來的工讀生程聖,身上還穿著水藍鯨魚圖案的黑色T恤。

尹妃嚇得幾乎醒酒,連忙道歉。他笑著揮揮手表示不在意。回到座位上後尹妃默默嚼著小菜,一邊反省自己的失態舉止。

有家室的同事們早已離席,剩下的都是單身或未婚人士。琴姐伸長了手撈過酒瓶和杯子,倒了兩杯啤酒,一杯推到程聖面前,「程聖你成年了吧?竟然只喝果汁是怎樣?給我喝!」

程聖愣了下,硬著頭皮接過酒杯,「我不太擅長……」

面帶困擾的笑容蠻可愛的。尹妃和他相隔半張桌子,腦袋突生這個想法,荒唐得好笑,隨即被她抹去,夾了幾片烤香菇下酒,吃得津津有味。

時間漸晚,包廂內只剩下尹妃跟被大家起鬨灌酒的程聖。

他臉上沒了平常那抹隨和的笑,反倒顯得沉靜許多。是喝醉了?有些人喝醉後反而默不作聲,比起大吵大鬧的惡劣酒品,至少不會給人帶來困擾。

長官結過帳後,大夥們作鳥獸散,住附近的走路回家,稍遠的也搭沒喝酒的同事便車走了。店門口燈影斑駁,程聖和尹妃落在最後,仲夏夜風捎來涼意,他隨口詢問:「學姐怎麼回家?騎車?」

「當然是搭公車唄,我沒駕照呀。」

程聖一看手錶,已逾十一點,他提醒道:「這時間已經沒公車了。」

尹妃滑著手機,看著公車APP上,所有站牌都顯示「末班駛離」四字,哀傷地笑了笑,「噢,沒關係,我搭小黃就好,這是出社會的大人的特權。」

程聖苦笑勸道,「就算有錢也不能這麼花,在深夜攔計程車很危險,許多新聞都報過。」

「謝謝你的提醒,不過我長得這麼『安全』,不會有事的。」尹妃自嘲地擺擺手,甩著提包,步履搖晃,「那麼,我先走了。萬一明天我沒進辦公室,再幫我報個警唄。」

「我陪妳走到路口吧,反正順路,我車停在那裡。」

尹妃想了想,也不好推卻,便允了他。

沒想到,從此萬劫不復。





「……水桐,這下學姐 真的會被你害死……」

清澈而焦急的男聲響起,尹妃在床上醒來。頭痛欲裂、全身痠痛,她不是沒宿醉過,但如此劇烈的後遺症,二十五年來還是頭一遭。

昨夜的記憶瞬間流入腦海,她拼湊著事件全貌,一邊摸索床頭櫃,失手打落一個拆封的紙盒。尹妃近視上千度,沒戴眼鏡幾乎是半個瞎子,也沒看清剛才紙盒的圖樣,懊惱地在心中咒罵健忘的自己,又把眼鏡丟去哪了……

指節分明的大手遞來黑框眼鏡,她如獲至寶,接過眼鏡戴上。

「謝……」

第二個謝字還沒說出口便噎住。

「早啊學姐。」

程聖的頭髮微亂,穿著印有赤紅狐狸寫真的T恤,圖案十分寫實逼真,每根細毛都栩栩如生。他側坐在床畔,顯然已經醒來一陣子。牆上掛著造型古典的時鐘,現在10點40分,已經超過上班打卡時間。

「奇怪?你昨天穿的是這件衣服嗎?」尹妃茫然,脫口而問。

程聖一臉尷尬,眨了眨眼,「我換過衣服了,因為校隊訓練後容易流汗,我習慣多帶幾件衣服備著換。如果學姐不介意,我買了乾淨的衣服在桌上,可以替換。」

尹妃注意到沙發上散落的個人衣物,而現下只有一條棉被勉強裹住身體--

底下全裸。

尹妃因宿醉而反應遲鈍的腦袋終於轟一聲炸開。

她語帶發抖,「我……我和你……昨晚……」

叮鈴鈴--

程聖接起手機,目光先是飄到尹妃身上,豎起食指示意安靜。

「……嗯……對,我和學姐最後離開……沒,沒看到。我今天有課,所以不會進辦公室工讀……好,如果有學姐的消息,也請跟我聯絡一聲,謝謝琴姐……嗯,我知道,麻煩您了。」

程聖掛斷電話,嘆了口氣。

尹妃慘白著臉,「辦公室打來的?」

「琴姐打妳的手機沒接,昨天看到我們最晚離開燒烤店,問我有沒有妳的消息。」

也是,辦公室有個不成文規定,規定八點上班,若八點半後有職員無故未到,安全起見一定要電話聯絡確認行蹤,以免發生意外卻無人知曉。

「幫我報警吧。」尹妃冷靜說道,「昨天我酒後亂性,依照刑法規定,強制性交罪應處……」

「等等,學姐,妳冷靜點……妳覺得妳強暴了我?」他愕然。

「不然呢?」

「我好歹也是體育系的學生,論體格,怎麼可能被妳……」程聖解釋不下去,覺得憋屈得很,「妳情我願這個說法,學姐相信嗎?不然就直接報警抓我吧,妳喝醉在先,我不該趁人之危。」

尹妃看向剛剛被自己打落的盒裝物,撿起來,清點裡面的數量,總共少了七個。

「這一盒本來就少了?」

「不,昨晚用掉的。」

「你用的?」

程聖默不吭聲。

尹妃把紙盒蓋上,將臉埋進枕頭裡。

「我幾歲你幾歲啊,我怎麼這麼禽獸!」她一反剛開始的冷靜,歇斯底里地悲鳴道,「你也是,為什麼不好好保護自己。燒烤店旁邊就是警察局,把我拖進去放著就好了啊……殘害國家幼苗……」

程聖按著胸口,正好是衣服上狐狸圖案的心口,他定了定心神。

「我喜歡學姐。」

「就算你說喜歡,我也……」尹妃拿開枕頭,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我喜歡妳,尹妃。」程聖輕聲說道。

告白的聲音宛如洪鐘般敲入尹妃心裡,她覺得頭更痛了,心思紊亂。

「如果你是顧慮我的名節,不用擔心,我很開明的。再說我也忘了昨晚的事情,記憶一片空白,走出這扇門就當作沒發生過,你不說我不說,沒人會知道昨天的事,你還年輕,選擇很多。不必為了酒後亂性拿感情開玩笑……」

「不喜歡的人,我是無法勉強自己的。」

「但我對你沒感覺啊。」尹妃說出口才發現這話直白得傷人,誠懇解釋道:「程聖,你是個好學生。值得比我更好的對象,而我大你將近五歲……」

「我是自願的,學姐若覺得自己吃虧,就報警抓我吧,現在要去驗傷也來得及。」程聖打斷她,語氣一涼,「讓我斷了這念想,不然我不會原諒自己的。」

尹妃一默,「何必呢?我不懂,我這個月才聘任你當工讀生,你喜歡我哪裡。」

「妳身上有我一直在追尋的事物,如果妳同意,我想一直陪在妳身邊。」

尹妃太陽穴一跳跳地抽疼,「程聖,你是不是忘了吃藥?」

程聖噗哧笑出聲,「如果只是沒吃藥那還好些,偏偏這是絕症沒得治。」

程聖拿起背包,將房卡、早餐兌換券和乾淨的素白T恤、牛仔長褲放在桌上。尹妃沒想到,他耿直隨和的背後,也有頑固執著的一面。

「學姐會因為這樣討厭我嗎?」

尹妃翻了翻白眼,「你就這麼希望被關嗎?」

程聖明白她言下之意,算是默許了他的態度,淡淡一笑,「旅館的錢我先付了,學姐可以再休息一下。我晚點有課,先回學校了。」

尹妃套上昨天的衣物,掏出手機,看到幾十通來自辦公室的未接來電,想到下午還有會議,非進去一趟不可,便頭皮發麻。她撥通同事的分機,壓著嗓子佯裝虛弱。

「喂?琴姐?不好意思,我昨天喝多了,早上宿醉還大吐一場,下午會進辦公室……」

一抹紅光自床底鑽出,融入她的影子裡。



《待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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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:聞君

「聽說妳早上請假,原因是宿醉?」

茶水間裡,同事宣玲從電鍋拿出剛熱好的愛心便當,不忘八卦一下。

「對啊,哈哈哈……」尹妃撕開三合一咖啡包,倒進馬克杯,再注入熱水。辦公室不是沒有咖啡機,但她貪圖方便快速、又十分嗜甜,這類的沖調包便成了她的最愛。「昨天晚上迎新餐會妳沒去,琴姐灌酒灌得可兇了,連工讀生都不放過。」

「要不是得接小孩下課,我也想去呀。」宣玲嘆氣,「妳怎麼不乾脆請一整天休息算了?」

「下午還有會要開,要真請假就開天窗了,會挨罵的。」尹妃苦笑。「琴姐老愛把餐敘訂在週四晚上,隔天還要上班,根本折磨人呀。」

對話 結束,尹妃回到座位上,午休時間辦公室熄燈,她就著螢幕亮光繼續處理會議資料及附件。早上請假時,有幾位與會人員提交了新的執行進度,她打開表格逐項確認。

宣玲經過她的座位,「尹妃,妳怎麼還沒休息?中午有吃東西嗎?」

「吃了,我吃飽才來的。」

「那就好,別學壹煌那神仙,整天都不吃東西,只吃泡麵,遲早變木乃伊。」宣玲趁壹煌中午外出,偷偷消遣他。

尹妃對宣玲笑了笑,喝些水,壓下肚子的咕嚕叫聲。她為了趕回辦公室,放著程聖留下的早餐兌換卷沒動,回家匆匆沖了澡更換衣物,便出門了。

下午的會議是例行性的計畫進度管考,進行得很順利,尹妃卻餓得發昏,有些心神不寧。與會人員散去後,收拾完會議室,她拎著筆電回到辦公室,看見一個小牛皮紙袋放在桌上。

裡面放著檸檬寒天和紫米飯糰,飯糰還泛著熱氣。

他們這間辦公室一共六個座位,兩兩一組,中間隔著半個人高的屏風。若是要說話,得站起來才能對上視線。尹妃抬起頭,詢問隔壁的計畫助理壹煌。

「這誰放的?」

「校內學生,高高瘦瘦的,穿著體育系系服。」壹煌瞥了她一眼,繼續敲打鍵盤,「喔,對了,叫阿聖來著?妳那新聘的工讀生。我還以為他來工讀的,結果東西放了就走。」

尹妃心裡頓時五味雜陳,「他有留言嗎?」

「他說是幫其他處室送來的,怎麼,送錯了?」壹煌挑眉。

尹妃搖搖頭,把紙袋放進抽屜,繕打著會議紀錄。

飢餓感一波波襲來,她終於忍不住拉開抽屜,撕去紫米飯糰的包裝,大口咬下。飯糰米粒飽滿,餡料豐富,包含脆筍、香菇、豆腐和榨菜等新鮮食材,不到五分鐘便全數解決,配上爽口解膩的檸檬寒天,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滿足。

為什麼他會知道自己空腹上班?

叮咚,手機裡的通訊軟體,辦公室群組新建了一個投票話題,有關自強活動。他們的長官熱愛爬山,選了一個週六想帶辦公室同仁去踏青健身。大部分的同事都皺眉頭,唯獨尹妃爽快地按下確認。

「尹妃,妳還是這麼熱愛運動啊。跟我們這種生過孩子的就是不一樣。」座位後方的宣玲嘆氣,捶著小腿,「這下要開始爬樓梯鍛鍊了,不然當天真的會卡在半山腰,讓其他登山客看笑話。」

「走,我陪妳一起練呀。」尹妃颯爽地提議。

大部分的同事,看在長官的面子上都投了會去,只有琴姐按了不克前往,說是腰傷舊疾復發,長官倒也沒多問。難得的是,壹煌和剛加入的程聖也在名單上。

基於公務需要,她的通訊聯絡人名單當然也有程聖。她躊躇一會,送出Thank you的貼圖。

【謝謝你的飯糰跟飲料。】

對方很快就已讀了。

程聖以背影照作為個人照片,纖瘦而結實的背脊,撐起T恤上的鯨魚圖案,令尹妃想起雜誌上看過的模特兒。他回傳一張吃飽撐著的動物貼圖。

【不客氣,合胃口嗎?】

【哪裡買的?】

【飯糰是我家樓下的攤位,寒天在便利商店買的。好喝的話,我下次再帶過去。】

【多少錢?我下次一起給你。還有昨天的費用。】

他們閒話家常,彷彿昨天什麼也沒有發生。尹妃還沒想好給給他的答案,索性擱在一邊。她解下髮圈,將微卷的長髮重新紮起。梳子上纏繞幾根白色髮絲,她皺了皺眉,順手拈進垃圾桶。

「尹妃,妳有養寵物嗎?」壹煌冷不防探頭詢問。

尹妃收起手機,「沒有,怎麼了嗎?」

「我朋友撿到一隻流浪貓,託我問問同事有沒有人想養。」

「我媽有嚴重的過敏,所以家裡不養寵物的,要不我幫你貼到學校社團吧。」

「沒關係,我再問問其他人,我朋友說想給認識的人領養,比較安心。」

壹煌結束這個話題,盯著她看了半晌,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,繼續處理文件。

尹妃覺得他今天好像特別話多。



尹妃出社會後, 工作之餘煩惱著三餐菜色,時間轉瞬即逝。尹妃習慣性排進學生餐廳的隊伍,等候點餐。學生餐廳時常雇用學生工讀,這間由一對夫婦經營的快炒店也不例外。

「學姐,今天好早呀。」體育系學弟顧逸廷裝好白飯, 抬眼看她,「今天吃什麼?」

「麻婆豆腐燴飯,小辣加蔥花。學弟,你們系上是不是有一位叫作程聖的學生?」

顧逸廷很快答道:「嗯,是大三學長,游泳校隊的。」

「他在系上風評如何?」

「跟其他人相比算是蠻低調的,但也沒到系邊的程度。是系學會的公關股成員,今年迎新宿營能跟文創系合辦,聽說就是他談成的。」

「還有其他的嗎?」

顧逸廷一臉莫名其妙,「學姐問這是為了要?」

「我辦公室最近招了他當工讀生,打聽一下罷了。」尹妃哈哈一笑。

「很少有校內單位會聘我們系當工讀生,畢竟……學姐知道的。」顧逸廷聳聳肩,「在外人眼裡,我們等同於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代名詞。」

尹妃倒不這麼認為,體育系的孩子優點很多的。

顧逸廷舀了幾勺麻婆豆腐進飯盒,再撒上蔥末,扣緊盒蓋,手腳痲利地遞出餐盒。

「一共五十五元。」

尹妃掏出零錢付帳,將餐盒裝進手提袋裡,顧逸廷突然悄聲道:「學姐,程聖學長他有些傳聞。」

「嗯?」尹妃心中莫名一緊。

「……他的單身資歷跟他的年紀一樣。」

尹妃一愣,笑出聲,「好,我會幫他留意合適的學妹推薦給她。」

尹妃打包好蔬菜湯,前往公車站,踏上回家的路。公車上人潮擁擠,塞滿了剛下課的高中生。幸好現在冬末春初,擠在一塊也不嫌熱。

搭配著日劇用完餐後,她換上輕便的運動衣和跑鞋,沿著附近的公園慢散步。夜空繁星點點,晚風冰涼宜人,她在一棵古樹前停下,這棵榕樹因歷史悠久,約十人環抱之粗。

尹妃往前一步,額頭靠著樹皮,輕輕深呼吸。心中做了決定。

她接近九點才回到家裡,進入浴室,正想洗個澡,看見地上排水孔堵塞了一團毛髮。尹妃長髮過肩,落髮堵住排水孔是常有之事。令她頭皮發麻的是,那團頭髮--潔白如雪。


《待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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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渡章。寫到壹煌這個泡麵木乃伊超開心的哈哈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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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:山上

「離終點還有多遠啊……」

「快了快了,再二十分鐘,山頂有鳳梨冰可以吃喔。」

「這天氣吃冰?有病啊?」

眾人哄然一笑。

遠山如黛、巒峰交疊, 近十來個人排成縱隊,沿著坡度和緩的山道往上步行。尹妃因有爬山的嗜好,體力甚佳,健步如飛,眨眼間已經將其他同事甩在腦後。她停在半山腰的平臺上,深呼吸,拿出水壺補充水份。

一抹人影靠近,是穿著輕便身揹登山包的程聖。額上覆著薄汗,短髮服貼,這年紀的學生笑容難得如此純淨。但思及前兩週的意外,尹妃忍不住嘴角一抿。

「學姐,主任說讓大家在下面的涼亭歇會,煮茶給大家喝。」

「嗯,好。那我在這等他們吧。」

「學姐最近是不是睡不好?」

尹妃瞥了程聖一眼,「黑眼圈很重,我知道。今天爬山,懶得化妝遮瑕了。」

「有沒有碰上什麼怪事?比如說做惡夢、受傷之類的……」

「如果睡了自己的工讀生算怪事的話,那確實有。」而且這件事也確實讓她睡不好。尹妃淡淡調侃,「我不知道你還會看面相算命。」

「我只是關心一下而已,沒別的意思。」程聖打住話題,但目光還是在尹妃身上流連。

程聖的運動外套拉鍊半開,裡面穿著一件印有燃燒烈焰與鳥類圖騰的短袖T恤,看起來頗像前陣子火紅的反烏托邦電影的LOGO。

「穿這樣不冷嗎?」

雖然已經接近初春,但這裡海拔近五百公尺,又是密林深山,寒風從山頂捲下,激起一陣雞皮疙瘩。

「不冷唷。」程聖脫下手套,「不信的話,學姐碰碰看?」

自那天後,尹妃一直避免和程聖單獨相處、或是有任何肌膚接觸的機會。雖然這名少年向自己告白,但她並沒有接受這段戀情的打算,程聖理解她的考量,兩人便維持著似近非遠的微妙關係。

尹妃不討厭他的個性。說實話,這少年體格好、心思細膩體貼,又擅長逗樂他人,不管放在哪裡,都是招蜂引蝶的中心人物,但他卻刻意與人群保持疏離。

只有她是例外。

尹妃伸手輕拍他的掌心,擊掌般啪的輕響,便垂回腿側。

「年輕真好,冬天穿著短袖跑上跑下也不怕感冒。」尹妃不自覺感嘆道。她體質偏寒,每次入冬,便容易手腳冰冷。即使吃中藥、刻意培養運動習慣,還是沒有改善。

「學姐是101級畢業的吧,跟我也才差三歲而已。」

「等你洗澡看到排水孔堵了白頭髮,就不會覺得自己年輕了。」尹妃漫不經心地說道,「染頭髮又是一筆開銷,還是乾脆去剪短算了……」

「白頭髮?那頭髮確定是妳的嗎?」

「程大師有何見解?」尹妃語帶調侃, 想起剛剛程聖的問話,「我房間平常上鎖,家人進不來,浴室只有我在使用。 難不成你要說是我家鬧鬼?」

「這世上沒有鬼。」 程聖難得一臉嚴肅,「但有可能是妖怪作祟。」

尹妃啞然無言,猶豫半晌,深怕他下一句話開始傳教。

「我是無神論者,不信這一套,鬼魅妖怪這類的,我尊重你的信仰,但我不想改變立場。」

「學姐,我沒打算跟你傳教。」程聖聲音很輕,山嵐穿過峽谷,拂動他一頭短髮。「只是,這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,是科學無法解釋的。」

「例如?」

尹妃剛說完話,突然間大地劇烈搖動,她頓時失去重心,差點摔落階梯,連忙抓住一旁的平台柵欄。兩側樹木沙沙作響,山巒深處傳來地鳴聲,頃刻間,山谷對面的山坡轟然塌陷,夾帶滾滾泥塵和樹木以摧枯拉朽之姿,朝下方的谷地奔洩。

土石鬆動,旁邊的相思樹傾斜,腕粗的樹枝砸向尹妃的手臂,她手麻一鬆,程聖撲過來,將她拽住。餘震未平,瞭望平臺的基座已然傾斜,尹妃懸空的雙腳下正是幾百公尺高的亂石陡坡。

「別放手!」兩人同時喊道。

生死關頭之刻,尹妃竟因這巧合不合時宜地想笑。

程聖待震波平靜,使勁將尹妃拽上平臺。但憑他的力氣實在不夠,騰出右手握住一旁的銳石,這個看似穩定重心的動作,掌心瞬間被劃出血來,他忙不迭地T恤上抹去濕滑的血,再緊緊握住尹妃的手。

往上一拉!

那瞬間,尹妃彷彿看見他衣服上的鸞鳥圖騰,蓄力振翅。

尹妃只覺身體一輕,回過神,兩人癱坐在平臺上,身體因用力過度有些虛脫,程聖掌心的餘溫還殘留在腕上,她一顆心臟跳得飛快,從包包找出手帕,略微清理手臂上的傷口。

尹妃平息了呼吸,轉頭望向程聖,他背對著尹妃,像是在確認周圍的地形狀況。腳下平台已經有些傾斜,但底座尚且安穩。她回想剛剛身體陡然一輕的感受,像是有人從下方托起她似的。

「剛才……那是什麼?」

「什麼?」程聖愣了下,「剛才那是地震……不是嗎?」

尹妃頓了頓,心想可能是自己驚慌中眼花看錯,生生轉了話題,「阿聖,剛才謝謝你,沒有你,我這下就交代在這了。」

程聖抹去額上的汗,苦中作樂調侃道,「妳不怕我跟著被妳拖下去嗎?這麼理所當然要我別放手。」

「你可是體育系的孩子,我相信你的臂力。」尹妃虛弱一笑,雙腿無力,一時半刻間站不起來,只能先歇著,「其他人不知道有沒有事,幸好來路沒有被阻斷……不過對面那座山的登山步道看起來就不樂觀了,希望沒有人受傷。」

「學姐,別動。」

程聖伸手拂過她的臉頰,指尖撩起髮絲,輕撫耳後的肌膚,尹妃一陣顫慄,兩人之間距離縮短,鼻尖幾乎碰到鼻尖,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溫暖的橘子香氣。

「你--」

「學姐,妳看見的白頭髮,像這樣嗎?」

程聖勾出幾綹銀白髮絲,纏繞在指尖上。尹妃感覺背脊竄上一陣涼意,頭皮發麻。哪來的一夜白髮?但明明出門前整理妝容時,還沒有看到這些異常。她這是生病了嗎?

程聖看尹妃的表情便瞭然,他掏出小刀,割掉一綹醒目的白髮,「這不是妳的頭髮。」

尹妃覺得荒謬,「這頭髮長在我頭上,不是我會是誰的?」

程聖唇瓣動了動,沒說出答案,但尹妃已然猜到,她臉色頓時一沉。

「我可……」

「喂--尹妃!程聖!你們沒事吧?」

山道下方傳來帶隊主任的呼喚聲,尹妃和程聖對望一眼,很有默契地終止話題。尹妃雙腿已經恢復力氣,手臂上的傷也沒大礙,和程聖一前一後走下步道,與其他同事會合。

「打了很多通手機 給你們都沒接,剛才那地震晃得好嚴重,你們在上面有沒有受傷?」宣玲急問道。

「沒事,一點擦傷而已。但前面的路上有樹倒下來,最好別再繼續往前。」尹妃說道。

其他同事皆是驚魂甫定的模樣,主任同意她的建議,沉著說道:「那麼今天的自強活動便到這吧。中午我請大家到我老友開的餐廳用餐,壓壓驚、暖暖身子。」

壹煌淡淡瞥了兩人一眼,跟著隊伍一塊下山。登山口處聚集了不少民眾,神色倉皇,看他們一樣都被方才的地牛翻身嚇得不輕。搜救隊和救護車已經待命,根據回傳的失聯名單準備封山展開搜救。

眾人魚貫上了小型遊覽車,行駛間一片安靜。窗外的山林景色飛逝,尹妃吞了片巧克力補充熱量,餘悸猶存。腦袋掠過一個畫面,她壓低音量喊了程聖。

剛上車便昏迷入睡程聖,迷迷糊糊醒來。他的座位在尹妃隔壁,隔了一個走道。剛睡醒的他聲音有些低沉含糊,意外地撩人。

「學姐?」

「你伸出手來。」

程聖伸出右手,掌心黝黑但飽滿,有些長期體能訓練累積的薄繭。

「另一隻手。」

程聖伸出左手,和右手一樣,光滑無恙。她捉著他的手翻來翻去,橫豎看不見任何傷口。

尹妃傻住。

程聖同樣放輕音量,疑惑:「學姐,你還好嗎?」

「在山上時,我看見你為了穩住重心拉我上去,抓住旁邊的石頭,劃傷了手掌。」

程聖恍然大悟,「嗯,剛才我是受傷了沒錯。」

他的坦然讓尹妃更加困惑,「傷口呢?」

「好了。」

「你當我三歲小孩嗎?」

程聖的神色終於清醒許多,漾出淺笑, 「那麼學姐,妳想聽真話還是假話?」

「真話。」

程聖神色一喜,「前陣子亂世之下,瘴氣成妖,這些妖怪容易受人心影響,為善為惡……」

尹妃覺得頭痛,抬起手制止他,「你還是說假話好了。」

程聖拉下外套,露出穿在身上的T恤,神色轉為平淡。T恤上的鸞鳥圖案栩栩如生,以簡單的藍綠色調,在黑色布料上迤邐出青鸞優雅雍容的體態。

「剛才幫助我拉妳一把、治好傷口的,就是牠--青鸞。」



《待續》

卡了好久嗚嗚嗚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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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:意氣

天幕微亮,校園仍在沉睡,晨霧剛散去,熬夜做報告的學生疲憊地走去吃早餐。

校園一角的游泳池水面波光粼粼,游泳池馬賽克地磚由藍白二色漸層鋪成, 春寒料峭,水溫仍然凍得人牙齒打顫,一抹人影在水中徜徉優游,水花拍擊岸邊,濺上另一雙赤裸的腳丫。

留著醒目蒼藍短髮的少年屈膝蹲下,蘭花型的耳墜叮噹作響,指尖撥弄池水,漣漪層層擴散出去,觸及池中少年身體,撞碎成彎彎繞繞的波紋。

「年輕真好,這種天氣還能下水晨泳。」少年語帶調侃地感嘆道。

「這是我這個禮拜第二次聽人這麼說了,我倒希望我能早出生幾年,這樣還能幫上你的忙。」程聖游向岸邊,摘下泳鏡,咧嘴一笑,「蒼調哥,你怎麼來了?」

「來看看我的笨學弟現在過得好不好,前兩周去東部出差演出, 帶點伴手禮給你。」蒼調指向岸邊休息區的紙袋,裡面裝著花蓮特產花蓮薯。

程聖趴在岸邊, 肌膚感受到刺骨冰涼,卻面不改色,「謝啦,蒼調哥。小海姐姐別來無恙?」

「好得很,燈界過兩週有春祭,她邀你一塊去玩。」

「澈哥也會去嗎?」

「要是那時他叫得醒,我會捎上他的。」蒼調隱諱地回答。

程聖點點頭,看不出表情,撐起身子,坐上岸邊摘下泳帽,甩了甩短髮,抄起浴巾披在肩上。水珠滑落肌膚,被浴巾吸收。蒼調熟練地從撿起休息椅上的保溫壺,拋過去。

程聖擰開保溫壺,喝了幾口熱水,蒸氣騰騰,飄散在空中。視線盯著澄澈的游泳池水,朝陽落在水面上,折射出閃閃發亮的光輝。

「你都畢業這麼多年了,看起來還是跟大學生沒兩樣。」程聖羨慕道。

「我駐顏有術。」蒼調大言不慚。

「蒼調哥,我找到她了。」程聖陡然轉移話題。

蒼調一愣,「誰?」

「那隻狐妖。」

「你確定是她?」

「無故增生的白髮、還有身上的疤痕,我確定是她。」

蒼調蹙眉,捉住程聖的手腕,「現在多少?」

蒼調雖體態纖瘦,看起來比有健身習慣的程聖還要單薄,卻力大無窮。程聖熟知蒼調的真面目,故也沒有和他唱反調,連忙討饒。

「四十七……啊、別、別掐我,我有在控制,真的。我家衣櫃空間有限,放不下這麼多T恤。比較知名的惡妖我都捉得差不多了,善妖我不會去碰的。」

「這不是空間的問題,惡妖須以血供奉,我警告過你別拿生命開玩笑。」

「蒼調哥,我正道走不成,只能走邪道呀。」程聖故作輕鬆地說道。

「此一時彼一時,你要當興趣玩玩我不阻止,要是走偏了,我告訴過你下場會如何。」

程聖仰頭和蒼調對視,浸泡在水中過久、過於蒼白的唇瓣輕顫,溢出低低的淺笑聲。宛如擱淺的鯨魚,以最後的力氣發出對於生命的渴望悲鳴。

海麗說過,程聖和蒼調很像。一則大海、一則天空。天空無論陰晴,雲朵散去後始終蔚藍;大海若遭受汙染,便不可能在短期內恢復原狀。

「澈哥走的是正道,卻也沒好到哪去。不具備繼承資格的我,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。大不了……」

「那是我對不起你們程家。」蒼調沉痛地打斷他,「我不希望你變成第二個程澈。」

「知道了,我不會的,蒼調哥你放心。我很珍惜生命。真的。」

身上的水痕近乎半乾,兩人的對峙總算和緩下來。

「往後,再捉到任何一隻妖,都要跟我聯繫。」

程聖乖巧地點頭,「我知道。」

「和我說說那狐狸的事吧。」蒼調在一旁落座,塑膠椅發出嘎吱聲響。

現在是週末早上,申請使用的學生只有程聖,他安心地和蒼調繼續霸佔此地。

程聖把玩著水壺,「我聽學長說學校有個單位對工讀生不錯、薪水又給得很大方,就去應聘了。聘用我的是一位學姐,她畢業三年了,回來母校工作,同事們幫我辦了迎新餐會,學姐在酒會上喝醉,我從洗手間出來差點撞到她……那時候,我聞到了狐妖的氣味。送她去搭車時,用了點技倆把她帶去旅館。」

這急轉直下的劇情,蒼調以為自己聽錯。

「旅館?」

「對呀。我不知道她家在哪,我家又……蒼調哥知道的,不適合帶外人回去。」

「然後呢?」蒼調有不好的預感。

「我和她……」程聖輕咳了下,「發生關係。」

蒼調陷入沉默,臉頰上閃現鱗片般的耀眼光澤。

他發飆了。

「你還說你沒有走偏?」

「等、等等,不是你想的這樣。我本來只想確認她是不是被那隻狐妖依附,所以換上和他屬性相剋的水桐,擺陣鑑定一晚下來有些收穫,我要離開的時候,水桐那孩子……對旅館床頭送的保險套很感興趣。拆了六七個當氣球玩,我根本制不住他,還來不及處理保險套,學姐就醒了。」

「她沒報警抓你?」

程聖呵呵乾笑道,「我說我喜歡她。」

「你這腦子是被電梯門夾壞了還是泳池水喝太多毒壞了,這種爛藉口你也說得出口?」蒼調為這笨學弟的智商捉急,「你都念到大學了,只有這種圓謊技巧嗎?」

「難不成老實告訴她是鯨魚妖拿去玩吹氣球?」

蒼調揉了揉額頭,讓外人得知圈內的事情,雖然已經沒有末世前如此嚴格,但為了避免節外生枝,他在這方面的管理還是相當謹慎。

「她聽了你的告白,什麼反應?」

「學姐覺得自己殘害國家幼苗,以為酒後亂性把我睡了。反而要我報警抓她。」

蒼調沉默半晌,不知道該笑該怒,「你這學姐也是奇人。這種事去醫院驗一下不就清楚了?」

「我當下也很慌,但學姐拒絕我的告白,並希望當作沒有發生這回事,表示不追究,日後上班也和我相安無事。我想,她應該沒去做檢查……」程聖明明什麼都沒做,卻有些愧疚感。

「也有可能事後去了醫院檢查,發現你在說謊。」蒼調揣測道。

「那麼,她為什麼不拆穿我?」

蒼調搖頭,對自己提出的可能也毫無頭緒,「你那晚擺陣,說有些收穫,那狐妖和她有關嗎?」

「只能確定狐妖殘留的氣息在她身上,但狐妖並不在現場。上週我們去爬山,我也確認她確實有莫名增生的白頭髮,應該是受到狐妖的影響。那時發生地震,我召了青鸞出來,他也說有感應到狐妖的氣息。」

「你學姐叫什麼名字?」

「尹妃。姓氏的尹、嬪妃的妃。」

蒼調的表情有些意外,「尹姓?」

「是啊,很巧。我想這可能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吧。」

「我幫你問問尹家人是否有人知道這件事,畢竟千年狐妖依附在貴重的人才身上,她們恐怕比你更急著揪出牠來。」蒼調戲謔說道,「尹家雖然都是普通人,卻很容易吸引這類的妖魔鬼怪。恭喜你,中大獎了。」

「蒼調哥,先幫我瞞著他們好嗎?我想在他人介入前,自己處理這件事。」

「你對那隻狐妖真是戀戀不捨啊。」

程聖苦笑,「畢竟他是我收的第一隻妖嘛。」

「你對尹妃真有感情?」

程聖搖頭,「我的狀況你知道,不適合談感情。」

「那你記得和人家保持距離,別當中央空調當上癮,撩到別人還不自知。」

「撩?」程聖一愣,他感情經驗乏善可陳,告白技巧也是臨時發揮,自己哪來的本事撩人。「不會的,學姐已經明確拒絕我的告白了,她對我不感興趣。」

「那就好。捉妖的事情也謹慎些,別做得太過了。我不能老是濫用職權幫你。」

「知道了,蒼調哥這麼照顧我,我不會再造成你的麻煩。」

程聖結束和蒼調的閒聊,待會工讀有班要值,蒼調也有下一個行程,兩人便在泳池門口道別。

程聖扛起背包,走到學校對面的早餐店,點了綜合咖啡和起司蛋餅。他打開手機,滑了下通訊軟體,思考半晌,又多點一份燒肉飯糰和無糖豆漿。

他在等人行道上等著紅綠燈,湊巧看到尹妃剛走下公車,一邊摘下耳機,一邊朝他走來。

他露出燦爛笑容,「學姐早安。要吃早餐嗎?」


《待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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